其实,赌资这类东西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不是没有。2008年,嵋江湾里发现一座别墅是个地下赌场,据说看场子的保安人人配枪,于是市局专门派了特警进行抓捕。治安队负责外围协助,我领命站在别墅后门接应。要说还是地下赌场有见识、识大体,行事方式也大气豁亮,前门一被特警撞开,后窗户齐齐打开,哗哗地往外倒钱。那天风大,一时间漫天钞票飞舞,整个别墅周边到处都是***和富兰克林的亲切会晤,红绿辉映、热情洋溢,场面十分动人。那次收获颇丰:客人抓了17个,个个珠光宝气、名牌加身;还抓了5个侍从,人人穿着整洁,西服坎肩配红色领花,看上去专业无比。那是我第一次用点钞机数钱,居然忙了半宿,光是楼外地上捡的人民币就有四十多万,还有八万美元,按照当时的外汇比率,加起来要一百多万。那是现金一百万,平时是财富,能干成些许大事,世人皆会趋之若鹜;适时是证据,只会招来罪责,主人唯恐躲避不及。清点之后开始挨个审问做笔录,到最后果然没人认领,只好作为无名赌资上缴了事,看得我不断唏嘘。
老何不识相,肯定没见过那种大场面,八万块钱还跟我磨磨唧唧,不砸实了,以后反把也是麻烦。其他五个人都是小事,钱不是他们的,谅他们也不敢没事找事,惹祸上身,现在只要能让他们平安回家,肯定大呼阿弥陀佛,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再也没有二话,关键是老何这个穷鬼。让协勤把那五个人带出去,这里就剩下我和老何,说话也方便了很多。我扔给他一只烟,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极尽善良:老何啊,情况你也看到了,刑警队想要这个案子,那几个人也不能饶你,你说我怎么帮你?
我在治安队混了七年,看破红尘、不改热心,但凡能帮人办事,总是有求必应,尽力而为。这和处事道德无关,也非做人原则使然,一切都可归结为四个大字——有利可图。这年头,一求人办事就要有费用,有费用我就不会落空,所以有困难要出手相帮,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帮。何顺来的困难就解决得很好,几番推心置腹后,老小子终于认清形势,认明亲人,不仅意志坚定地咬死了口,只招供五百块的小娱乐,决口不提八万块的大赌资,还千恩万谢地答应给我两万块作感谢。从进门到出门,总共两小时不到,老何受了惊吓,做了笔录,流了泪,放了血,总共损失十万多,最后还要对我作感激涕零状;那五个人也是,临别时对我鞠躬作揖一副遇到恩人的依依不舍,场面感人至深。八万块不用入账,直接交给张队,至少还能分我两万,两个小时的循循善诱和答疑解惑,四万块到手不算,还得领导赏识赞扬,得老何敬重感激,这活干的真他妈痛快!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成就。从警七年,曾经一心为民公正执法,做事必言依据事实准绳法律,做人只求严谨公道老实本分,不想招致奚落无数众叛亲离,同事与之为敌,上司与之为耻,只有内心正义与之为伍,却终究抵不过孤独的痛彻心骨和富贵的酒绿灯红。几经历练,棱角慢慢磨圆,真理不再值钱,终于开得心窍,将理想信仰抛掷一边,圣贤书籍束之楼阁,变原则为垃圾,化腐朽为神奇,身在牌桌舞池,满眼红颜浪妹,同事谓之成熟,上司谓之进步,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只是恍惚间,有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而传说中,此地并非别处,正是人间。
未完待续…………
二
从司法局出来,已是中午时分。这地方我每年来一次,不是公事,是备案。司法部规定,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每年都要审核,通过的就在副本上盖个注册的红戳。如今我已经攒下6个红戳,这本证书却像是个垃圾,无法昭示未来,顶多见证历史。
04年我被分配到治安队,经历了半年的懵懂蜜月期,看透了这个地方的实质,便开始厌恶起来。从学校出来的人都很傻很单纯,以为知识改变命运,相信考试决定未来,其实全是骗孩子的鬼话。考试决定不了什么,这又不是在清朝,幸福与否和是否及第关系不大,倒不如认个干爹来得实在,倒是知识改变命运真真上演。
沈如明是我们专业的老大,与杨壮壮、我并称“刑法学硕士三杰”,学术修养不在我们之下,理想信念比我俩还要坚贞。那时,他以35岁的高龄考入公丨安丨大学研究生院,毕业时已近不惑,期间多次被校长引作典型、加以推广,辅证“活到老学到老”的可贵精神。他原来在深圳海关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收入颇丰,无奈感情不随人愿,老婆出国后投了洋怀,绝情不归。老沈独自带着一个三岁儿子,心力交瘁,居然思校心重,越发感觉知识储备不足,不顾单位的好心劝阻,断然辞职在家苦读,重新考取了公丨安丨大学的研究生,彻底葬送了大好前程。毕业后,空有一纸文凭、满腹学识,却再也找不到如深圳海关那样丰厚的单位接收,无奈孩子已到6岁,该是入学的年纪,便花重金托关系让孩子在北京上了学,而他则就近投身一家律师事务所,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执业者。
这是一个知识改变命运的经典案例,有一次甚至出现在我的梦里,命运指着知识哈哈大笑,说没错,你真的能改变我,可他妈的谁说能改变得更好呢,醒来让我若有所思。老沈的命运被研究生的知识和经历生生改变,如果当初没有走这条路,以他的年龄和资历,现在至少是海关的中层管理者,所到之处必会远接高迎、笑脸相对,哪用卑躬屈膝,一脸媚相。这是当今律师必须要有的姿态,见到法官就像见到亲爷,迅即微笑作揖甚至鞠躬下跪,不过我肯定老沈做不来这些,对法律正义的由衷崇拜,辅之以多年的机关作风养成,想也能想出他在法庭上该是如何地一身正气、大义凛然。法官是什么,可以不懂法学知识,欠缺道德素养,但是人家穿着袍子,拿着锤子,屁股的位置决定真理的高度,怎么会听闻你个律师咬牙放屁、教育指导,所以此后多次听闻老沈的事业一直是惨淡经营,郁郁寡欢,我都会淡然一笑,不以为怪。
在队里工作了半年,着实开了眼,原先学的法律理论不是短浅就是片面。校内教授总是高呼学法者要用法眼看社会,我试着看了几憋,眼前不是违规就是犯法,纷乱如麻,甚是壮观。前门抓鸡,后门鸡飞;前院逮狗,后院狗跳,最后鸡犬安然升天,只留下一地金银。我瞬间恍惚,仿佛身陷鬼域,路上满是淋漓的鲜血,脚边的厉鬼或趴或躺,到处都有贪婪的眼神和阴冷的笑声,一些人撕下伪装的道貌岸然,一些人磨牙狞笑、满眼贪婪,我走在中间不断被他们拉扯劝导,下来吧,你看,地下有好多的金钱,这里就是美丽的天堂。我千挪万躲,却甩不开他们的撕扯,天堂应该遍布鲜花红毯,不应是割烂灵魂的血肉铺路,这里不是光明天堂,而是人间,恰如暗黑的地狱一般。
中国法律人的出路,一般来说需要个执照,申领执照的过程简单而又困难——参加考试。那是被称为中国第一大考的司法考试,每年一期,全国通行,每个暑期最炎热的时候便举国上演,风雨无阻。据说每期都有数百万人参考,通过者却不会超过10%。有幸通过考试的人,大部分会成为法官、检察官、律师、公证员,会作为这个国家司法领域的精英和主宰挪转乾坤、叱咤风云。那是一个满分600分的考试,考题涉及数百案例,涵盖中国各种法律,不过它和中国所有的考试一样,无须做到严谨细致不出差错,只要获得60%以上的分数便可顺利通过。这就是说,司法领域主人们办案的错误率只要不超过40%,便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司法官员。据说有两种人很难通过这个考试,一种是具有法学硕士学位以上的专业研究者,因为法学界百花齐放,各种学说交叉相映,而考题答案单一,从专业的眼光看去,答案貌似都错又都不全错,很难定夺;另一种就是具有司法实践经验的各类执法者,他们的日常操作与法律规定格格不入,如果不能打破已经形成的条框陈规,按照经验答题,断然不会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