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正是大寒时节，你腹泻住院，护士按着你的头，给你扎头皮静脉输液，她老也扎不好，扎了两次也没扎上，你妈最后都急了，说护士你先在我头上试好再扎吧，孩子太可怜了！你哭，你妈也哭，哭得我都满头汗……

结果你还没出院，又听到了红梅父亲去世的消息，那次也是我一个人回去的……。”

说到这里白鸟爸爸向着那个叫王红丽的说，“这些年的事都给你说清楚了，你以后也别再难受了。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收养小鹂，是把她当亲闺女养的，可我们的初衷，没你想的那么自私。就连她的名字，我们也是反复考虑过的。其实给她起这样的名字，一半儿是你名字中的一个字丽，而你姐姐，上学时大家都叫她百灵鸟的……我知道你想带大她，可真太不现实了，所以在起名字时，我帮你实现了一点，让她和你们家，永远有联系……。”

王红丽把脸转向一边，“是我错怪你们了。当时我是想，你们毕竟只和我姐是同学，我怕你们万一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对她好了……我想自己带大她，还因为自己遇上的事……当年我在姨妈家，人都认为我是在县城里过好日子呢，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只是他们家做饭洗衣的丫鬟！他们觉得赏了我点儿吃喝，我就得低三下四伺候他们！那些年我受的什么气你们知道吗？……可我不能回去跟我家人说，我怕他们伤心！他们都说家里太穷怕把我饿死才把我送到姨妈家的，当时我就想，我就是饿死，也要和家里人在一起饿死，这总比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强……所以，我姐一死，我要回蚂蚁沟的时候就决定，我要把孩子带回去自己养着，哪怕以后因为我带着孩子没人要，我一辈子不结婚也行！可我至少能保证，我会跟我姐一样亲她！我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她说着哭了起来。

王建周劝着她，“好了，别哭了，话都说明白了，你们不都是为了小鹂吗……那次我去县城办事拐去看小鹂，她笑着说她没有爹，她只有个好爸爸叫柏增辉，我一听就哭了，我想志国和红梅也会欣慰的……。”

……白鸟手里的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白鸟爸爸把刀子接了过来，“闺女，我只能说，这些年，我们一直想要给你最幸福的生活，虽然我们能力有限，可是，我们真的尽力了……我们一直想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把有关你身世的事告诉你。这些年来，我们早已把你视同已出，你也从来没怀疑过你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害怕告诉你之后伤着你，一天天地，就这么拖下来了。别怪我们隐瞒你，我们是不想让你受一点的打击，你别怪我们，其实你谁也别怪……再说一件事，我们没有想指望你养老，我和你妈早已买了养老保险，我们不想给你的生活，增加一点的负担，我们只想让你过得好。我们养你，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义务，我们用尽了全部的爱！……闺女，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在我们心里，你一直就是我们的亲闺女。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认我们也好，不认我们也罢，你想怎样我们都随你，我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珍惜自己，因为你不只是你自己的………”

白鸟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87）白鸟

我站起来，看到了伤心落泪的妈妈。

我刚才想要干什么，伤害自己？用残酷对待自己的方式惩罚她对我的深爱？我太混了！

她虽然只是我的养母，可她的母爱更加伟大！为了不让我心里有一点阴影，她终生没要自己亲生的孩子！天下有哪个养母能作这样的牺牲？也只有我的好妈妈！

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我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他们都这么爱我，我拥有比别人多一倍的爱！

我的生母，曾经为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姨妈说生我时妈妈大出血，医生要全力抢救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别管我，保住孩子！”……

我的两个爸爸，也都是好样的！他们有着为人在世最可贵的品质，他们是真正的好男人！

“爸爸妈妈，咱们回家吧。”承载着这么多的厚爱，我得好好活着才是，因为，我不是我一个人的！就是遇上了天大的难事，我还有爸爸妈妈在给我做大后方，我比贺佳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我为什么要重蹈她的覆辙？我还没到四面楚歌的地步！

至少，那个他不是追到这山上来了吗？他没有逃避我。

“我是柏鹂，网名白鸟，你是小黑吧？”在我能够面对他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能够面对自己了。

“是。我叫方卓尔，”他也勇敢地看着我，“我爸爸是方志安。”

是啊，他是我妈妈初恋情人的孩子，这世界上的事，到底在怎样轮回啊……

“柏鹂，对你我是认真的……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了。”他为我让开了路。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贺佳横在我们之间，那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横沟，我接受不了他曾经造成的后果！

我要走了，爸爸妈妈，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来看你们的……

“别急着走，”建周叔看了看我生父母的坟茔，“去村里坐会儿吧，你们回来一次都不容易。暧，好多年了，人都没聚得这么齐过。想起当年我们那五个人……。”

没有人拒绝他的提议。

在村委大院建周叔的办公室里，他从一个笔记本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小鹂，这个你留着作个纪念吧。这是打山洞开工仪式那天，我和你爸你妈三个人的合影……。”

……这就是我的生父生母！我看过一眼，就把他们记在心底里了。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现在蚂蚁沟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

“我一直在想，其实当年我应该回来，而不是……。”说话的，是方志安。

“我是在一个大城市里服的兵役，那儿和蚂蚁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觉得城市的生活，才是以后我该过的，我想要成为走出蚂蚁沟的第一个城里人，风风光光地一辈子。

我不想回到咱们县里来。转业时，没关系没门路，我就天天泡市安置办，希望能有什么机会帮我实现梦想，到时好把红梅也带出来。

结果没在那儿泡几天，我就遇上了卓尔他妈妈。她父亲当时是分管转业军人安置工作的副市长，她跟着视察工作的爸爸去玩时，一眼看上了我。

我告诉她我有对象了，可她说对我一见钟情，她就是要和我好。我知道她父亲的分量，所以半推半就的，我们就在一起了……后来，她怀了孕，就向家人挑明了要跟我。

她家里当然不同意，她就威胁家人要和我一起回蚂蚁沟去。她是家里的独生女，最后她的家人妥协了。为了在熟人面前保全体面，他父亲赶着为我安排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我回蚂蚁沟和大家告别，走时没一个人送我，没一个人为我说一句祝福的话，大家都以那么嫌恶的眼光看着我。我背叛了王红梅，背叛了我的弟兄们，背叛了蚂蚁沟，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在省城的生活并不尽如人意。卓尔妈妈被她娘家宠坏了，脾气坏，又任性，在家里也是颐指气使，稍不如意就揭我的老底，叫我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到城里来的。

是的，我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借助她成了一个城里人！我的罪恶感本来就让我不堪重负，她的话又在反复提醒我隐藏的伤痕。我开始怀念善解人意的王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