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董昕,别安慰了。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我的存在伤害了太多人,我可以补偿他们的”,卓尔居然笑得出来,“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生命!对吧?我把它还给这世界,就什么都扯平了,我就谁也不欠了。”
他的话让我听了心头一紧,他还真有些狼的本性!狼对自己下得了手的,在那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里,一匹被猎户下的夹子夹住而面临绝境的狼,咬断了自己的一条腿得以解脱!
“卓尔,你这不是补偿,你这是惩罚,你让没有过错的人用痛苦为你买单!你爸妈生你没有错,白鸟,还有她的朋友喜欢你也没有错,你要再有别的想法,就真是错上加错了……。”
卓尔打断了我,“可我能怎么办?我原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控制一切,没想到我被事情的潜在发展左右了!”
我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卓尔你别一味等着了,给白鸟留张纸条,让她回来后和你们联系,她不会忍心让父母担心她的,现在,你赶紧告诉我,你们老家的村子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们一起找她去!”
卓尔怔了一下,“你要来?你对这边熟悉吗?我自己都还没有回去过呢。”
“你忘了小黄,就那网管,他是超级驴友,到过省内各大城小镇,他知道很多快捷的路线,我问一下他,这就出发!手机开着,和我保持联系!”现在是分秒必争!
小黄的超级驴友之名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他居然去过蚂蚁沟!至今还记得那儿的引水上山工程,记得那儿的红薯,就是别名地瓜的相当好吃,糖份大,口感好。
没敢听他的旅游见闻,我根据他的建议,拦了辆车找最捷径的路出发了,没走高速,没走国道,甚至没走省道,我选择了镇村公路,虽然路况差些,可基本等于是从省城直插着到蚂蚁沟方向的。所以我仅用了40多分钟,就在镇上那个醒目的农行分理处门口看到了焦急等待的卓尔,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上车再说。”
坐下后我才发现,和卓尔一起上车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个阿姨也是蚂蚁沟的”,卓尔说,“她还认识我爸呢。”
什么?卓尔在这儿,遇上了熟人?
“你和你爸,长得很像!”女人对卓尔说。
卓尔哦了一声,没心思和她多说。
“别的地方找不到她,那她一定是回去了。”女人又说。
“……。”我和卓尔面面相觑。
“你们两个,也是回去帮忙找柏鹂的吗?”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惊,原来她也知道白鸟!看来这不是个搭顺风车的,她也是冲白鸟来的……
“唉,我不该告诉她那么多的,她没有思想准备……。”她好像在自言自语。
她话没说完,卓尔就冲她嚷了起来:“原来是你啊!……你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说了实话!”她嘟囔着。
……原来柏鹂有着那样的身世!这世上的事,真是太戏剧化了。那些和她有关的往事如此残酷,她能接受得了吗?不!她以往的人生词典里,没有这些东西,我知道的……
面前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就是蚂蚁沟了。
“走,从这儿上去。我姐他们的坟就在上面,听说柏鹂回去过一次的,快点儿!”那个女人已经麻溜地向上走了,我和卓尔紧紧跟着。
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感觉让我紧张,卓尔也不说话,我们三人都加快了脚步。
“等等!”一声大喊,另有人追了上来。
“建周哥。”女人叫了一声。
这就是她故事中的王建周了吧?那个如今的村长,厂长。
“真是你啊……这是志安的儿子吧?长得可像他了。”他指了指卓尔。
卓尔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是?”他指着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卓尔还和这个村有些关系的话,我对他们来说就太为陌生了,我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村子,实在是一件解释不清的事。
“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柏鹂的朋友,”卓尔说,“咱们走吧。”
一行四人上到半山腰的时候,女人叫了一声,“看,他们都在上面!”
他们?走近了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有白鸟的爸爸妈妈,卓尔的爸爸,还有白鸟……
是白鸟!我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她!她从网上,这样无助地落到我面前来了。
我心疼地看到,她木然地在两棵柳树下跪着,另外的三个人,在一边远远地着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惊动她。
那两棵并排着的树下,应该埋的是一对夫妇吧,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白鸟的生父和生母。这儿和我老家那边的一些风俗是一样的,埋葬亲人的时候,会在坟前插一根柳条,代表荫庇子孙。白鸟,她在找不到归属的时候,找到这里来了。我一阵心疼……
卓尔盯着白鸟,看了又看,他的眼睛里,有着太多的内容,多得我都看不清楚了。
早到的三个人发现了我们,他们神情复杂。
“人齐了,该说清的,今天都说清吧,再多的恩怨,也有了结的时候。”那个已经当上了厂长的村长,扭过头来对女人说。
当年的五个人,就这样聚在了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下一代,那些纠葛,缠绕的历史太长了。
(85)白鸟
我来看你们了,爸爸妈妈。要是没有这两棵树作记号,我可能真的找不到这儿来。
你们怪我吗?这些年来,你们是怀着怎样的孤独,在这沉寂的大山里一天天地等待,你们坟头的草,就那样在一年又一年中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你们望穿了双眼,也没有看到女儿的影子。
现在我来了,可是快三十年的光阴也过去了,你们的坟头,现在也平整地和脚下的这些土地连在了一起。这儿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你们曾经青春燃烧的岁月,融化在了这个山村发展的进程里。
爸爸,在你灵魂上天的那一刻,你想到了我和妈妈吧?你能想像得到我的样子吗?你一定也牵挂我们,舍不下吧?
妈妈,在你离开我的时候,你用你的手,抚过我的脸吗?他们都说我长得像你,都是一张婴儿肥的脸,妈妈,现在这脸上满是眼泪了!
我很痛苦爸爸,我在世上的这些年,没有人也没有经验教会我接受突如其来的打击。
我很痛苦妈妈,我为什么和你一样,都是有情反被无情伤,都要遭受情伤的折磨?
可是妈妈,无论你曾经怎样受伤,我都宁愿相信,后来的那些年你是爱爸爸的,对吗?
我爸爸这样的男人,你是不能不爱的。一个男人要有怎样的胸怀,才能接受你的情感往事?他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接纳伤痕累累的你?他要对你怀有怎样的爱,才能决定为你扳回为人立世的尊严?他要有怎样的气魄,才敢在那个堵塞了村人几十年的大山中打开一条通道?
我也爱你妈妈,你也是一个英雄,在遭受生活重创的时候,你要有怎样坚韧的心,才能够重新站起来?
听说我爸爸出事以后,有人劝你把孩子打掉,你可以再嫁人,继而过上平稳生活,再多的伤害,都会被时间磨去痕迹的。
可你坚持把我留下了,你那是寄托了对爸爸的全部感情吧,让他在这世上有一个血脉相承者,你要让我来验证你们从未说出,但一直存在着的爱!
你不仅留下了我,你还继续了爸爸未竟的事业!是的,那个凿通山洞的事,对这个村子来说就是流芳后世的壮举,就是一个事业!
我爱你爸爸,我爱你妈妈,我爱你们两个,给我生命的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