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草庐指迷
此时距内迁之令颁布已有一月,北之埃塞与南之罗姜皆已内迁过半,唯那式图尚无所动。鉴于此形,长胡老者叫来了式图省督德临。
“埃塞与罗姜皆遵我令内迁,你所辖之式图为何不见动静?”长胡老者责问道。
德临以为长胡老者不知式图情况与埃塞、罗姜二省有别,便解释说:“上官明鉴,此次三仙岛并未进犯式图,既无贼寇,便无劳师内迁之必要。”
长胡老者赞许地点了点头,面露微笑,道:“德临乃真贤人,知内迁必损国之财,乱民之心,懂得不遵死令,据情便宜行事。式图交予你手,我甚为放心。”
“上官过誉。”听了长胡老者此话,徳临大舒了一口气。
徳临话刚说完,长胡老者便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对徳临说:“三仙岛若是不犯,便用你之策;倘有所犯,务必内迁,不得有半分迟疑。”
徳临知道,长胡老者是在暗示自己要遵令内迁,只是德临不明白,式图根本就没有三仙岛来犯之贼,不知有何内迁之必要?护民要紧,没必要在口舌上跟长胡老者较劲,想至此处,徳临便作揖道:“谨遵上官之令。”
披簑人一定知道长胡老者内迁之真意,离开长胡老者官邸之后,德临立即往草庐赶去,欲向披簑人求计。
徳临走进草庐,见披簑人侧卧于榻上,手持鳄皮扇,似睡而非睡,似醒而非醒。
“先生。”徳临轻声叫道。
披蓑人摇了摇鳄皮扇,略含睡意的问:“徳临急匆匆赶来,可是为了那内迁之事?”
德临点了点头,答道:“先生果真是料事如神,徳临确实是为此事而来,望请先生不吝释疑。”
“且说说,你有何疑?”披簑人打了个哈欠。
“我有三疑:其一,内迁之法并非御敌上策;其二,内迁劳民伤财,其损失远甚于三仙岛贼寇;其三,内迁乱民之心,易生内乱。”徳临说。
“此三疑长胡老者皆知。” 披蓑人道。
听了披簑人此言,德临更是不解了,问:“长胡老者既已知晓,为何仍施此法,他难道不知此法害民?”
披蓑人摇着鳄皮扇,说:“内迁之计,其意不在御敌。”
“那长胡老者是为了什么?”徳临问。
披蓑人指了指地上搬运食物的饿蚁,笑着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饿蚁是地心最贪吃的蚁类,也是最勤劳的蚁类,其在寻找食物时,除了满足果腹所需,还会在洞穴里储存大量的备用食物。在冬季,别的蚁类都会因食物匮乏而大面积死亡,饿蚁则不会如此。德临似乎明白了,但也还没完全明白,便问:“徳临驽钝,实无法领会其中真意,先生能否说明?”
“此事日后自明,你若现在知晓,非但无济于事,反会为此害了性命。”披簑人摇头道。
披簑人不想说的话,无论怎么问他都是不会说的。徳临很清楚,披簑人不说是为了自己好,毕竟在有些时候,多一分无知,就会少一分烦恼。搞不清原由不要紧,关键是得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于是德临问披簑人:“我该如何做?”
披簑人见徳临领会了自己的真意,点头道:“遵心而为。”
徳临面露难色,说:“不瞒先生,方才见过长胡老者,我心甚忧。”
“何忧之有?”披簑人摇着鳄皮扇,笑着问。
德临叹道:“进犯埃塞、罗姜之贼寇不日后必会进犯式图,本以军队御之,事简而效优,可有那内迁之令,实叫人犯难。”
“纵难,亦难不过百日。”披簑人说。
披簑人话刚说完,德临便怔住了,机械地问:“先生何意?”
“百日之后,你便不再是式图省的省督了,身无官职,能有何难?”披簑人说。
在治理式图期间,虽说自己未立过什么大功,但式图境内官吏清廉,百姓乐业,无贼无盗,呈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德临自问无愧于省督之职,便问披簑人:“先生为何有此说?”
“你担此职,必坏国王之大事。”披簑人摇头道。
将式图治理得井井有条竟是坏国王大事?德临十分不解,追问道:“德临不才,但自问凡事皆以民为重,怎有坏事之说?”
“民之心非王之心,民得利非王得利。”披簑人笑道。
为官者,不可为民伤王利。德临这下是彻底明白了,便问:“我将落个什么下场?”
“性命无虞。”披簑人说。
“本想此生为民,不料仕途却尽。”徳临心有不甘,摇头叹道。
披蓑人摇着鳄皮扇,说:“不然,仕途暂断,却非路尽。”
峰回路转,德临即刻转悲为喜,急问道:“先生何意?”
“无乱则无治,乱需奸佞,治需贤明。”披簑人说。
听了此言,德临的心稍微宽了一些,不过仍是有些低落,叹道:“将太平之景变为乱世,民多难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披簑人说。
“此劫不可免?”徳临问。
“若要立之,必先破之。”披簑人说。
德临摇头,高声叹道:“可惜了此太平之景。”
披簑人摇了摇鳄皮扇,说:“太平之景,只式图一省。”
太平之景确实只现于式图,披簑人说的是实情,可是有一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好。德临悲叹道:“若国王贤明,胜景何只一省?”
“贤明一时易,贤明一世难,贤明传万代甚难。”披簑人仍摇着那鳄皮扇。
“依先生之意,盛世不可期?”徳临问。
披蓑人笑道:“可期。”
德临再问:“需待何时?”
“无王之时。”披簑人说。
要是没有了王,万民无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德临不解披簑人此说,面露惊色,质问道:“若无王,天下由何人掌控?”
徳临的反应全在披簑人意料之中,披蓑人笑了笑,道:“无人掌控。”
“还望先生明示。”徳临想搞清楚披簑人之意。
披蓑人摇了摇鳄皮扇,说:“以德临之才,不示自明。”
披蓑人说罢,转身便睡了。徳临欲再问,可榻上已传出了鼾声,披簑人手中之鳄皮扇也已掉落到了地上。徳临知道这是送客之意,自知不便再留。徳临捡起了地上的鳄皮扇,将其放到了旁边的小桌上,然后轻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