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卖手机这份工作我不大胜任，而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做长工，我只是个短工，用到这两个名词整得我好像旧社会给地主打工的贫民一般，事实上也好不到哪去吧？

我并没有停止找其他工作，生活给我越来越多的危机感了。倘若不是建仁留给我这一套房子暂住，我恐怕已经露宿街头了。

德国世界杯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的内心也在如火如荼地踌躇着。

未曾想到张立欢会请我去吃饭。他说他缺少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说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有事找她聊嘛。他说要说的正是关于他和她的事。

张立欢来自农村，在北京念毕大学后，2004年成了“凯帮广告”一名策划至今。那一份工作薪水并不高，用于他还债无异杯水车薪，他省吃俭用了一年，也用杯子泼了一年的水，终于将上大学借的学费之类的给还清了，这也亏得那些债务利息甚少，否则火势只会越扑越猛。

还清债，就在张立欢心想可以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一个叫曾怀云的女孩子闯进了他的生活，于是泼水的杯子倘未放下，两人就共饮一杯水了。倒也难怪，张立欢上初中情窦未开，上高中只念着高考，上大学后惦挂着借下的债务，一直无睱分心异性，这一次抛开过去端着水杯展望未来的时候，望到一片自己从未留意过的秀色，马上为美色所折服。

与曾怀云一起，按张立欢的话说，有过一段从未有过的幸福日子，那倘是在其工资能支撑起两人开销的时候。后来，再后来。曾怀云露出了挥霍的本性，衣服穿过一两次就不再穿了，当然不能不穿衣服啊，那就得去买新的，那自然是张立欢掏钱，买衣服又顺便买护肤品，化妆品。如果可能，张立欢恨不得将厨房租出去，那曾经是他们最温馨的场所，她做菜她洗碗，但后来爱上化妆的曾怀云渐渐不再入厨房了，张立欢只能依着她经常下馆子。这还没完，曾怀云开始隔三差五地管张立欢要钱，不是说参加什么培训，就是说家人有点困难。张立欢一直宠着她，只是囊中委实有限，为了让她高兴，于是张立欢开始借钱。

张立欢就这样沦陷了，他付出的爱与金钱永远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而因为借钱，跟同事朋友的关系渐渐变得莫名其妙，他觉得大家都躲着他，而他又觉得大家躲着他是应该的，但他仍然觉得很是悲哀，另一方面又陷于对曾怀云的依恋，无法自拔。

他希冀有一天她能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良心发现改掉陋性好好与之厮守，他同样希冀能赚到一大笔钱，能满足曾怀云不停的挥霍，养她一辈子。张立欢就这样爱着曾怀云，也同样地痛苦着。

曾怀云陋性依旧，张立欢一直也没交上发财的好运。生活却跟他开了个玩笑，一直健康良好的父亲患上了重病，住入医院，需要一大笔的费用。如果从来没有认识曾怀云，张立欢是能付得起这笔费用的，然而如今他早已是负资产份子了。

原来，他是来找我借钱了。

张立欢让我很为难，一方面我觉得他很可怜，另一方面，我也很穷。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虽然活该但不是大恶，在想尽孝心的时候却如此无奈，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很头痛。

(待续)

４５

急人之所急，一想到张立欢的父亲正躺在医院等着钱，我心便焦急难当，在手机店里也呆呆地想对策，小白几次问我干嘛神不守舍的，我都胡诌一通，敷衍了事。

到玲美女那里拿佣金的时候，看着她从厚厚的百元大钞旁的厚厚的十元小钞中抽出一两张给我，心里就深感自己竟渺小如斯，再碰到她的眼神亦觉鄙夷之情。有时候我恨不得把那些百元大钞抄起便跑，直跑到张立欢老家那边的医院，把钱给他的老头子，只要治好了老头，我便是被抓也没啥大不了的，顶多落个劫富济贫之罪名。再一想不对，若是被判了抢劫罪我岂不得入狱十几年，到时谁来养我家的老头子？后来又想，我这算抢劫还是算抢夺呢？我还就此问题特意在网上征询，得到的结论是不管是抢劫还是抢夺，至少都得蹲三年大牢，不光错过世界杯余下的比赛，连北京奥运也给错过，可谓代价惨重，不可为之，再说咱好歹也是受过六年高等教育的，就算无能为四化建设出力，也不能搞破坏。

然而可以想到，沉重的医药费负担，给社会带来多少不安定因素？

晚上我打电话跟孙艺商量，没留心眼把事情始末都告诉他了，他骂我多管闲事，不自量力，说张立欢那叫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我说张立欢是有不该，但死的可能会是他老头，咱不能见死不救，好歹也是同事一场。

孙艺说：“我跟他共事这么久都不知道丫这些事，他丫的藏得这么深，这回找上你，说不定是真是假，指不定是再弄一笔钱再与曾怀云相亲相爱。”

我说：“人家藏那么深也是因为那些事并不光彩，但也非作恶，咱不能取笑人家，我看张立欢不像那种坑蒙拐骗的人。”

孙艺说：“你丫的就太单纯了，刚出来社会，天真透顶。再说，借那么多，按你说的，那小子现在欠着一屁股债，到时候能还得上？到头来还不是你丫的遭罪？”

我生气了，为着帮张立欢，我差点犯上抢夺之罪，他倒好，跟张立欢同事这么久，这时候还在说风凉话。我说：“你别废话，我不跟你借了。”

孙艺急了，喊：“喂，你别挂……”

我把电话挂了，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扔，它弹了一下掉地上了。

抽烟。

（待续）

４６（１部份）

当我把重若千斤，不，重若万金的八千块钱递给张立欢的时候，他满怀感激地对我说谢谢。我叫他别谢，赶紧往家里汇去，医院可不是慈善机构，当然，这些我也是道听途说的，除了体检，我极少往医院跑。

看着张立欢消失的背影，我心里终于有点儿成就感了。心想这哥们还真看得起我，知道我刚毕业，刚被公司开除，前途堪忧，还这么看得起来，找我借钱。所幸我不负所望，只是我也得指望他能及早还上钱，那钱我不是偷来也不是抢来的，是借来的，那就意味着得还。

我心里想，钱这东西真是比什么光呀，电呀之类的都牛，光和电没了导体就没辙，钱可不一样，甭管两个人认不认识，有钱就能扯上关系。玲美女不认识张立欢的父亲，手里的钱却飞他那里去了。

然而我是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借钱给我的人会是她。

气完孙艺之后，躺地上的手机一阵呻吟，我见它可怜就拾起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谁？”我接电话从不说你好之类的，省事。

打电话来的竟是手机店的玲美女，她说白天给我算佣金的时候算错了，多普达的机器得算国产，少给我五块钱。我说那我明天到店里拿就是了。她说明天之后她就不在店里了，店里要是换了其他人可能不认帐，再说晚上她已经把那五块钱从帐上划掉算我佣金上并带出来了，得今天给我。我说五块钱就算了吧，不就卖半部手机的钱吗，我站半天就赚回来了。她说话虽这样说，但是她不给我心里不舒坦。我说五块钱，坐车都不够，犯不着呀，就当我请她吃雪糕好了。

“你要这么说，那不如我请你吃饭好了。”她说。

我说我吃过泡面了。

“那就当吃宵夜。”她告诉我一个餐厅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