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它是不是，拨过去再说。”我光着身子就拨那号码。建仁后仰着打量我，“啧啧”赞叹：“保养得真好，没长膘。”被我一脚踢飞了。

电话通了。果然是小黑的号码。只是他接到我电话也不太开心的样子，只说叫我们到某某小区那里找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有点愕然，建仁问怎么回事。我说小黑好像因为我这么晚才找他，不开心了。建仁说那你问清楚地址没有。我说他只说了个小区名字，叫我到那找他。建仁说不错啊，听上去是挺高档的小区，想不到你朋友住那么高档的地方。我说那怎么能找到他呢。建仁说到那小区再打小黑电话吧。我想也是。就关上门继续洗澡。

我让建仁留在宾馆，自己兴冲冲地打车到了小黑所说的小区门口。下车后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小黑打电话，忽然听到门口保安亭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凑上前去看，好一会才认出是小黑，他穿着一身保安制服。

“小黑哥，可找到你了。”我笑着说。

小黑却没有笑，用桌上电话不知跟谁说了一个电话，意思是叫人来替一下他的班。

一阵沉默。我料不到会遇上这样的气氛。

替班的人来了，小黑才走出小区，示意我跟着他走。两俱就这样默默地走了20多分钟，穿过一条昏黑的小巷后，拐进了一幢旧楼的小院，爬上九层窄窄的楼梯，终于在一房门前停了下来。小黑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高阳租的房子。”小黑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终于说话了。

我打量着这简陋的小房子，问道：“他上哪去了？”

“死了。”

小黑的话像冰锥猛地刺入我的心脏，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掉到地上。许多个日夜以后，每当想起高阳，这个沉重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撞击我的心，将我击倒。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一直模糊不清。神情恍惚的我听不见小黑的安慰与高阳死因的解释，所以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高阳是如何死去的，而我，拒绝再去知晓。很多次，我做了同样的梦，高阳跳入一条河里，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想，他是为救落水者而溺亡的。要不，他为何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给任何人？

我想起高阳跟我说要到广州，从打工仔做起，一直到自己做老板，要供阳阳上大学，要让阳阳成为小城最风光的新娘。我想起六年多以前送别高阳，他叼着烟远远地走在我和阳阳前面，很耍帅地摆摆高举的右手，一副无比潇洒的样子。

我原曾想这次从北京到广州，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高阳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大不了我拼个头破血流或四方举债帮他解决掉。

不料等待我的却是……

高阳，你这个混蛋！

小黑交给我两个小盒子。一个小盒子是高阳一小部份的骨灰，另一个小盒子装的是一块小小的玉佩，上面有一个繁体的“义”字。

“不能告诉阳阳。”我说。

小黑点点头。

“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她。”

小黑摇摇头，说：“阳阳在北京念完大学后，曾给高阳发过一短信，上面有她的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之后她的手机停机了，其他方法也找不到她。高阳曾发过电子邮件问她在哪，很久后她回复说在一个小乡镇上，但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在哪，她隔一段时间会到城里收复邮件。”

阳阳，你何苦这样？难道你还活在那个谣言里？

小黑把阳阳的E-mail地址给了我。叹道高阳竟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走了。

不，我想，他给我留下了话，在那个答非所问的梦里。

当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宾馆，建仁被吓坏了，一个劲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告诉他，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这没有什么必要。

我带着高阳的一点骨灰，绕道回到了我和他的小城，我的爸妈并不知道我回来了。在西丘山高阳父母的墓旁边不远处起了一个新墓，把他的骨灰深埋在那儿。

没有墓碑。

之后我离开了小城，回到了北京。

我想我变了一个人，虽然我说不出其中的差异，或许旁人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我的确是变了。

(待续)

２０

回到北京已是五月的最后一天，我到了公司，领了工资后被告知我因旷工两天半，严重违反了公司纪律而被开除，即时生效。

孙艺一个劲要找老板说情，我拍拍他的肩膀说算了。他看了看我说，胡子好长了，刮一刮。骆施施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你真差劲，竟然被人开除。张立欢没有说话，低着头一个人在那儿生闷。离开公司的时候，前台脸无表情地看着我，或许对于这些，她早已司空见惯了。

回到家，发呆过后，我开着电脑，用“Glowsun”这个ID申请了一个邮箱，给阳阳发去了一封E-MAIL，说哥哥换邮箱了，另外，想见见妹妹。

我想，从此我就是阳阳哥哥了。

真正的哥哥。

睡一觉后，六一儿童节来了，唐梦早早地来敲门。见着我，怔了会，接着哈哈大笑：“你真像个野人一样！”她身后立马有一个稚嫩地声音响起：“在哪里在哪里？姐姐，野人在哪里？”接着一个小家伙从她身后挤了过来，仰起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着我。

“晓晓，快叫人。”唐梦说。

小家伙看着我：“叔叔。”

“……”

“……”

我让这姐弟俩进了屋，然后自己到洗手间彻底地把胡子刮了。小家伙见着后，蹦蹦跳跳地大声高呼：“野人叔叔变成野人哥哥了，野人叔叔变成野人哥哥了……”

唐梦问我手机为何一直打不通，我说手机丢了，换了个新的。拿出新手机，说，你看。唐梦笑了，说你这手机好土哦。小家伙爬上沙发，推推我的肩膀说野人哥哥拿手机给我玩。我把手机给了他，他就一个人乖乖地在一旁玩得起劲。我问唐梦说你弟弟怎么对我这么不见生。唐梦说她经常跟他讲我的事，好几次吵着要来找你玩。

唐梦带着我和晓晓到超市和文具店买了很多东西，都要塞满她的车了。驱车到了一家孤儿院，晓晓一下车，就蹦蹦跳跳地跑进去跟那里面的小孩子打成一片了。我们把东西搬到孤儿院，工作人员很高兴，召来小孩子们分发下去了。我坐在一台阶上，看着唐梦跟小孩子们玩得很起劲，偶尔回头望向我，笑着向我招招手。

我笑了。高阳你看，我终于又回到了生活中，你和我都一样，不喜欢把悲伤传给身边的人。

（待续）

２１（修改版）

被公司开除与被学校开除一样，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光彩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下午路过移动营业厅，刚补好手机卡，妈妈就打电话来了。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问我吃住怎么样，我说挺好。问我找女朋友的事情怎么样，我说挺好。妈妈问这挺好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是说现在没有女朋友也挺好，不用急。末了，她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高阳一起回家了，胡子老长老长的。我说不可能的，回家我一定会把胡子刮干净再回去的。她说高阳这孩子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有时间带他哥妹俩到我们家来吃顿饭。我咬咬牙说，好。

晚上，唐梦送我到家后，带着疲惫不堪又吵着要吃李姐做的红烧肉的晓晓回家去了。

我登陆Glowsun的邮箱，没有阳阳的回信。于是又再发了一封新邮件，问她现在具体在哪里。我想她不会轻易告诉Glowsun的，不过我得让Glowsun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