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我必须了解沪浙区企划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去之后,以前的企划经理干什么?哪些问题是我需要首先解决的……这些问题我曾问过杨毅,他说:“不急,等你走之前我们再谈。”现在我要上任了,到了他向我谈这些问题的时候。
问题是在饭店里谈的,我请客。
这次不能去河南老家那么随便的地方,本来去哪里吃饭与“敬意”和“诚意”无关,但当感情比较稀薄的时候,喜欢用钱来表达“心意”,所以挑个贵的地方,两碗鲍鱼龙虾粥就花了六百元,总共花了一千八,感觉还没太吃饱。但就我的收入水平来说,这“心意”是到家了。
杨毅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这个岗位的收入水平,他知道这笔钱我不能去沪浙区报销,我得自己掏腰包。虽然大家心里都在算着经济账,却完全避开了钱的问题,只谈工作,谈感情。
我愿意为这顿饭多花点钱,目前我在这个巨无霸集团中无依无靠,而且背后还藏着一个我所不知的秘密,有他这样的集团总监级关系,我多少会有点安全感,虽然他不一定能帮到我,但他肯定知道一些常人难以知晓的信息,这些信息对我有用。
杨毅说,沪浙区的确出了问题,集团的营销策划方案在国内绝大部分区域都很管用,但到了沪浙区就不管用,现在沪浙区已经开了十多家大型商场,没有一家赢利,沪浙区原来的企划经理在一个月前被公司解雇,目前由沪浙区副总经理兼任企划经理。我说:“为什么在其它地方行之有效的办法到沪浙区就不管用呢?”杨毅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第一任沪浙区企划经理开了个坏头,不仅促销没搞好,媒体关系也没搞好。”我说:“照你的意思,已经不止‘一任’了?”杨毅笑了笑说:“已经三任了,后面两任都没有干满试用期。”我说:“要是我过去不能解决问题,结局会一样吗?”杨毅点了点头说:“几乎没有例外的可能。”
我现在明白了我的作用,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没想到会掉下一个这么难啃的骨头,要是我不能啃下它,再过三个月,不,已经没有三个月了,也就是说,我还没有过完试用期,就玩完了,我的年薪二十万只是一场梦,到时我又失业了,我得重新回深圳去,让黄兴华给我一个落脚点,“辛辛苦苦几十年,一下回到解放前”。还好我没把来鳄鱼电器的事告诉樊丽,要是她把我没混满试用期就被炒掉的消息在德好通讯传播开去,我脸上还真有点挂不住。
这顿饭钱没有白花,我得到了对我很重要的信息,我推测,如果我不把钱花到位,有些话杨毅是不会对我说的,所以钱这东西就是好使。
我非常讨厌我现在的状态,做什么事都在算计,就说请人吃饭,找个什么话题去吃,去哪里吃,花多少钱,花这笔钱想得到什么东西,心里都反复算计过。我以前并不是一个善于算计的人,但在社会上摔打了几年,学会了算计,而且算得很精。我很想戒掉这种习惯,但我发现根本无法戒掉,就算我戒掉了,别人也不会戒,既然别人会算计你,那你为什么不算计人?在这个算计的世界里,你要活下去,就得会算。
杨毅向我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信息,但还有几个谜团他没有解开:鳄鱼集团为什么会选中我?他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我从深圳招来,再派到沪浙去?沪浙已有三任企划经理倒下了,难道我比他们强?
早知沪浙的骨头难啃,我就安心拿我以前的年薪六万,虽然钱少,但稳当。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为了年薪二十万,冒一次失业的险,值。
4.
我坐了去上海的飞机。
飞机进入高空,我四周张望了一番,看看是否有人监视我。自从那天夜里接到高人猎头公司的电话后,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看着我,是谁呢?
当我环顾四周时,目光停在一张脸上,这是一张少女的脸,白皙,洁净,润泽,泛着羊脂般的光泽,既静穆端庄,又充满活力。她就坐在我右侧过道旁的位置上,触手可及,遗憾的是,我只能看到一张侧脸,脸的主人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塞,大约在享受音乐。过道上有个小袋子,是她手中那个音乐播放器的套子,她沉醉在音乐之中,不知道套子掉到地上了。天赐良机!我把套子捡起来递给她,提醒说:“嘿,你套子掉了。” 她转过头来,我终于看到了一张全脸。这张脸很纯净,配上一双纯净的大眼睛,让我想起奥黛丽赫本,那个我至今认为全世界最美的美人儿。
她看到我递给她的套子,接了过去,给了个笑脸,说了声“谢谢”。我说:“大恩不言谢。”她可能没听清我说的话,摘下耳机问:“你说什么?”我说:“一句中国话,大恩不言谢,你懂中国话吗?”她说:“你觉得我像外国人?”我说:“难道你不是奥黛丽赫本?”她笑了,说:“拜托,不要丑化她,那是我的偶像。”我说:“你看上去真的很像。”她惊喜地问:“真的?”我说:“你看我像说假话吗?”她说:“你真好玩。”我说:“你玩过吗?”她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你没玩过我,怎么知道我好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好玩不好玩,只有玩了才知道,你没玩过我就说我好玩,这个结论是非常草率的。”她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本来还想说:“为了论证你的结论,我愿意把自己当实验品,让你玩一下。”可她塞上了耳机,断绝了我继续搭讪的的企图。我知道这样的萍水相逢不会有什么结局,无非就是制造点小娱乐,化解一下旅途的无聊,等到了终点,大家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这段插曲。千万别指望这种萍水相逢能搅出一段良缘,言情小说的作者可以那样安排,但生活不会,生活是现实的,现实得乏味。
我的任务不是和美女搭讪,而是解决鳄鱼电器沪浙区的问题,下飞机后我直奔沪浙区总部,先到沪浙区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吴大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胖脸,和善,看上去不难打交道,见了我就问:“你没和廖助理一起来?”我问哪个廖助理,吴大为说:“你的助理呀,你不知道?”
看来沪浙区的情况的确比较复杂,先不说外部环境如何,光是内部环境就让人一头雾水。我的确不知道我有个助理,公司的组织架构中各区域企划部也没有助理一职。唯一的可能是,集团总部基于某种考虑,临时在沪浙区增加了这个岗位,仓促之中只通知了吴大为,还没来得及通知我。我马上给集团企划部杨毅电话,询问此事,杨毅说他也是刚听说。我说:“我在总部学习时,怎么不知道企划部有姓廖的?”杨毅说:“不是企划部的,具体是哪个部门,我也不清楚。”我说:“如果她以前不在企划部工作,我还真不太理解她怎么做企划部助理。”杨毅笑笑说:“集团的安排肯定有它的道理。”
集团的安排绝对是有道理的,什么道理呢?我不知道,这是高层的意思,不管我愿不愿意,都是既定事实,我只有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