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一出来,西镇下乡的村民们都疯了,一个年轻后生脱了光膀子站在坝上,面向市里来的专家调查组,指着自己的喉咙用嘶哑的声音大喊:“你们放屁!你们给老子看看脖子上的这道疤,这是我跑去济南做的手术!甲状腺肿瘤,我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个病,乡里得这个病的还多的是,要不要我给你们都叫过来……”
那年轻后生声嘶力竭的大喊,明显有道手术疤痕的颈部在阳光下面青筋暴跳。但他的话还没喊完,就被跟随专家组的公丨安丨人员给带走了,塞进面包车里,绝尘而去。事后消息传出,此后生被确诊为“间歇性精神病患者”,被关入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
这件事情传到了大黄乡后,更加坚定了村民们不让化工厂办进来的决心。他们明白,一旦让工厂办进来,那么将来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甲状腺肿瘤或是精神病患者。于是村民们开始在路口设置路障,自发的组织起义务巡逻,抵制工厂进乡,两方矛盾开始变得愈发尖锐——乡里给下面的人定了性:蓄意滋事,挑衅政府,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不管上面的咋说,村民们就认准了一个道理,死活不能让工厂办进乡里来。于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械斗终于爆发。乡政府的领导以及化工厂的老板从市里纠集了一群混子,这群混子隶属于一家物业公司,专门以暴力手段替政府或者大企业处理这样的争端。而这家物业公司的幕后老板还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市委领导兼人大代表。总之,对方背景很硬,纠集了百十号人,带着专业的暴力工具,诸如钢管土铳之类,挟风雷之势直扑大黄乡。而大黄乡这边也组织起来了一百多号村民,扛着锄头耙子啥的严阵以待。马腾的师父梅花梁亦在其中。
事件发生在一九九八年的十一月份。在那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有一首欢快的歌曲叫《相约九八》。
第七章 械斗的代价
一.
大黄乡的械斗带来了相当恶劣的后果,双方人马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物业公司那边虽然都是专业的,装备也是十分的精良,但大黄乡那边总归人多势众,双方打了个半斤八两,两败俱伤的撤退了。
物业公司那边的具体伤亡情况不得而知,而大黄乡这边伤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有二十多个后生都身负不同程度的重伤,腿和胳膊被打骨折的都有。有一个后生的脸被土铳给喷了一下子,下牙槽骨被削掉了一半去。而马腾的师父梅花梁因为身体本来就中风,腿脚不便,在混战中被钢管打中了尾骨,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卧床不能起。
消息传回城里,得知了事件经过的马腾暴跳如雷,当场就要疯过去。二叔还能不知道他的秉性?当场就制服住了他,不能让走出家门半步。马腾受制于二叔,也奈何不得,在二叔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慢慢消了火,答应这事情从长计议——却不料他在当晚的凌晨时分偷偷跑出了家门,一路夜奔回大黄乡。第二天醒来的二叔不见了马腾,大呼糟糕,竟然中了这小子的缓兵之计。
二叔的担心全部变成了事实。马腾回到大黄乡,先是去看了师父梅花梁。当他看到中风且下身瘫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梅花梁时,一拳狠狠的砸在了门框上,接着发出了一声孤狼似的嗥叫。据听到的人说,那一声嗥把周围跟着的村民都吓着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人能叫唤出这种声音。那一声嗥凄厉的似要把人的耳膜给生生撕裂。
梅花梁躺在床上,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抓住马腾的衣服。他对着自己曾经的徒弟,嘴唇一直在哆嗦,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流了满脸的清泪。其实就算他说不出来话别人也能知道他的意思。知徒莫如师,对于马腾的脾气,梅花梁是了解的,他不认为马腾跟了二叔之后能有多大的改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梅花梁是过来人,他明白这个理。
他是想让马腾坐下来,陪他说说话。或许他的人生要走到尽头了,想让自己的徒弟坐在床榻前,陪自己聊一会儿,还能让自己想起来以前的时光,那些仍旧能在阳光底下练拳甩汗的日子。其实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他是想留住马腾,因为他很清楚马腾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来。
马腾只是狠狠地看了他的师父一眼,饱含悲怆、伤悲、无奈的一眼。他不相信以前那个叱咤大黄乡的梅花梁竟然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想当初,梅花梁多么威风,靠着一身小架功夫威震乡里,哪个练拳的说起来敢不翘起大拇指?梅花梁的手快,落地桩站出来的步伐灵活,跟人过招有的时候别人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胜负已分了。梅花梁功夫过硬,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他从不恃才傲物,跟乡邻之间的关系都很好,谁家有个难事来找他都没有推托的。更难得的是梅花梁的开明,他中风之后,自忖不能教授其奥义给马腾,便让马腾转投佛汉拳门下,没有一点门户之见。在马腾的青年时期,梅花梁就是他崇拜并且效仿的偶像。而如今,他只能看着这个师父无奈的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哆嗦着,脸上流满了清泪。
马腾看了他师父一眼,狂嗥一声,夺门而去。梅花梁扬起的头颅重重的放了下去,张大了嘴,喘息着。眼角流下来的清泪洇湿了枕头。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徒弟了,就像二叔一样。
等到二叔赶到大黄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马腾干完了他要干的事情。他领了几个后生直奔乡政府,说来也巧,当时化工厂的老板领着自己手下的一票人也在那,跟乡里的领导商量着到底怎么样才能把工厂开进去,让村民们屈服。上次的械斗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他们暂时把事情瞒了下去,封锁了所有的消息。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大规模械斗,事情非要传到上面去不可,到时候他们都有麻烦。
乡委书记的观点倒是很明确,就是还得打!他认为上次的械斗已经把下面的村民打服了,打怕了,人心打散了,证据就是进乡里路口处的路障没有了,乡里也没有自发的巡逻队伍了,这就证明了他们的屈服。乡委书记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缝说:“自古民就不与官斗,到现在还能翻了个大天去?一群刁民,该打就得打,两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让建厂子,乡里的效益怎么能上去?要照我的意思,当初就不应该给他们通报,也不用跟他们商量,直接拉砖建厂就是,爱谁谁!谁敢捣乱就直接抓进去,两天下来全都老实实的。我操他的,你看事情到了现在多复杂……他妈的现在领导不好干呐。”
乡委书记的一番话得到了所有人的首肯。乡长说:“书记就是书记,我这个乡长自愧不如。这雷厉风行的手段,大刀阔斧的气魄,不是一般人就能有的。”
化工厂老板对这番话很满意,他正要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忽然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接着就看到死神一般的马腾冲了进来。
用“死神”这个词形容马腾绝对没错,起码对于办公室里的那一帮子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