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窦初开
一.
崩拳似箭,直来直往,猝然冷动,力由根发。这个根,指的是脚跟,所谓力由地起。所以一般人打崩拳时,都是先顿步蓄力,力量由脚跟上送,直达双臂,然后由拳面爆发出来,是所谓“顿步崩拳”。而二叔却教了我一式,让我反其道而行之。
先崩拳,然后顿步!顿步之力送达双臂,而先出的崩拳之劲又更加一层,相当于一次崩拳,两次发力,造成瞬间的连续击打。这个原理跟“暗叠手”是一样的。
暗叠手是佛汉拳里的绝技,在“讨逆大会”上,二叔曾经用过一次。在第一次击打力量被对方的反弹力抵消了的时候,瞬间再来一拳,力量便可长驱直入,直透肺腑。只不过我没有二叔那般快的手法,只能用“崩拳顿步”这种更加拙朴的方式来打出“暗叠手”的重劲。这种拳法的危险性极大,所以二叔在教我的时候一再的嘱咐我不可使用。
但我还是用了,在这个军警格斗的高手面前。用的顺其自然,没有一丝犹豫。
黄教官退后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他用手揉了揉健硕的胸口,看着我的眼神中带些惊讶,带些不敢置信。
我也站定,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唯恐换来他一阵暴风骤雨似的反击。操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俩,气氛空前的沉默。我只听到不停聒噪的蝉声。
另一个教官赶紧走了上来,拾起地上的帽子递给他:“老黄!差不多行了!”
黄教官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正了正。又朝我干笑一声:“行啊,小子,有两手。”
“全体都有,立正,解散!”操场上响起他嘶吼的声音。
操场上“哗”的一下散了,比集合的速度快了一倍。
晚上的时候,落黑没多长时间,天气就有些凉了。毕竟是进入了九月份,立秋都好一阵子了。操场上黑漆漆的一片,正好为一对对的谈恋爱的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场所,你要闭着眼睛绕着操场走,一圈下来能踢到七八对。在那个青春流淌的年代里,**和食欲同时萌芽,荒诞的体内总是充满了对于馒头和女人的渴望。
黑漆一团的操场边上却有一处屋子里面亮着,那是学校艺术班的画室,暂且充作了两个教官的临时宿舍。
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是教官那嘶哑的声音。
我推开了门,画室里面有些凌乱,脚下就是一些没扫干净的素描纸和铅笔屑。而我被一具断臂维纳斯的石膏像迅速的蛊惑住了目光,那希腊时期的女神正对着我站立,衣服褪到了小腹之下,仅仅靠丰硕的大腿支撑着,洁白挺立的胸部里面仿佛蕴藏着跳动的秘密……好吧,面对如此出名的艺术品,我承认自己邪恶了。青春期的思维就像脱缰的野狗,一会儿不看紧它就满地撒欢。幸好斜对面还有鲁迅的石膏像在静静的看着我,他那深邃的目光好像在说:“小区,你这样可是不行的罢。”我立刻收敛了心神,不敢再有什么放肆的念头。虽然以后才知道,这个石膏像其实是高尔基。
屋里有些沉默,随后一个教官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我去外面抽跟烟,来,你先坐。”
我还有些踌躇,屋里只剩下了我跟黄教官俩人。他朝我摆了摆手:“坐这吧,别站着。”
他俩正在屋里喝酒,地上摆了几个空的啤酒瓶子。用画板支起来的小桌上放着花生米火腿肠啥的。黄教官拿起一个杯子要给我倒酒,我急忙说道:“我不会喝。”
“男人还有不会喝酒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满上了,“随便喝点。”
“教官,今天的事,对不起了……”我有些尴尬。
“呵呵,我说啥来着,只要能打着我,我就请你喝酒。这正好,先干一个。”
我举杯应付了一下,喝到一半就实在难以下咽了。这玩意跟马尿似的,又苦又涩。
“第一杯,干了。”黄教官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
我无奈的又灌进去半杯。
“功夫不错,跟谁学的?”黄教官又给我满上。
“我二叔。”
“哦,家传呐。你这功夫有点意思,叫什么拳?”
“佛汉拳。”
“佛汉拳……好像听说过,少林寺拳法是吧?哎,别愣着,再喝一个,来,干了。”
“是,少林寺的。”我耐着性子又喝了一杯,抹了抹嘴说。
“传统拳很少有这么猛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有时间也教教我。”
“教官,我今天来就是为上午的事道歉的。我有点急了……”
“道什么歉,大家都是男人,这点小摩擦算啥。照你这样说,我在部队上得天天给人道歉,啥也不用干了。来,啥话都在酒里,干了。”
得,又给他找了一个干杯的理由,我素性心一横,嗓眼大开,咕咚一声整一杯酒都倒了进去,中间几乎不留卡。三杯进肚,我的眼睛开始发直。
“别光喝,吃!”黄教官把筷子放在我前面。
我打了个酒嗝,说:“黄教官,我这人就这性子,有时候管不住自己……”
“男人嘛,谁还没有个使性子的时候!”黄教官打断我的话说:“就你这性子,我就挺喜欢!我跟你一样,也是这性子,臭脾气!就为这性子,来,走一个!”
我心道,我操。
对于不擅喝酒的人来说,酒桌上的任何一句话都是陷阱。不管你说什么,擅喝酒的人总能迅速的抓住其中的某些要素,然后再通过几句话的引申和注释加以发挥,最终引领到再干一杯的轨道上。在“干一杯”这个总纲领之下,你任何一句毫无相关的话最终都会变成为其服务的炮灰。
所以,我讨厌任何的纲领。我又喝了一杯,脑子里面发懵。低下头正好又看到了“鲁迅”深邃的目光。我真是喝的有点大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几乎没有见过这么生猛的传统拳术,还真是有点吃惊。你最后打在我胸口上的那一拳是怎么回事?震的我到现在还疼。”黄教官说着,又给我倒满了一杯。
“黄教官,我不行……要真打起来,我在你手里走不过……两分钟……”我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变大。
“你才多大啊,我多大了?要是你跟我一个年龄的话,估计躺地上的就得是我了。再说了,你还是个学生,我在部队上都练多少年了……来,干!”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教官我真不能再喝了。”
“就这几杯酒你就不能喝了,以后出去怎么混?这杯酒,就当教官敬你的,你喝不喝看着办。我先干为敬!”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掉了链子,只能咬着牙喝了一杯。酒气上涌,我差点又一下吐出来。我必须要立刻找一个话题,把不停喝酒的这茬给引开,要不然我很快就得挂了。我是过来道歉的,可不是过来送死的。我说:“黄教官你结婚了吗?”
“结婚有几年了,不过我今年还一趟都没有回去过。一直忙,忙,忙的啥也不知道。唉……”黄教官叹了一口气,说:“不提这个,没劲!来,喝酒!走一个!”
我手脚一哆嗦,几乎要晕过去。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因为我已经没有智商去数清放在地上的啤酒瓶子。到最后门口抽烟的那个教官也跳入了战圈,三个人喝成一团最后又从小卖铺拎了一捆过来。总之我为这个小小的道歉举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据同学后来说,是黄教官给我背回去的。当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唯一能够证明我昨晚战绩的实物就是地上以及床上的几大滩呕吐物。
我第一次把自己给恶心着了。
为期十天的军训一结束,黄教官就离开了学校回到部队。他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以后会常过来找我喝酒。因为一场架,我俩成了很不错的朋友,虽然年龄上有点差距。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流,除了在喝酒这个事上。
但是,直到我高中毕业,他也没有找过我喝一次酒。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回到部队上就把我给忘了。直到军训结束后的下个学期,教导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问话,我才明白了黄教官没有来找过我的原因。
那天进了办公室后,我不禁愣了一下。在教导主任的旁边,还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丨警丨察。看到这身衣服,我浑身就传来一阵压迫感。
教导主任先说话了:“问你什么就你答什么,不许说假话。听见没有。”
“知道。”我点点头,心中惴惴不安。
一个丨警丨察问我:“听说你跟黄小杰关系不错?”
我思索了一下:“黄小杰?”
“就是之前军训你们的黄教官。”
“哦,他。关系还好吧。军训的时候跟他喝过两次酒。”
“那军训结束以后,他有没有再找过你?”
“没有。”
“有没有给你写过信,或者打过电话,或者别的什么联系方式?”
“也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疑惑道:“他不是回部队上了吗?”
两个丨警丨察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站了起来跟教导主任握了握手,就出去了。
教导主任满脸笑容的送走丨警丨察以后,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对我说:“你以后要是在哪里见到他,要第一时间向学校汇报,明不明白?”
我问:“主任,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吧。”教导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我看了一眼,大吃一惊,那竟然是一张公丨安丨局签发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名字是“黄小杰”,旁边还附有他的一张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