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圈要兴建,商业街要大干。平房瓦房一律干倒,由承包商承包的大片楼房拔地而起,速度快的好像雨后春笋。没了房子的人去哪住没人管你。好好的路拆了重修,修了再拆,反复再三。问之,则对曰:“懂个屁!这里要建成CBD!”
是的,没人明白什么是CBD,这些朴实的老百姓们甚至连ABC都搞不清楚谁排在前面。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说变就变了,如此的迅速和彻底,没有一点犹豫,就像朴素的农村小姑娘进了大学之后一样。
拆迁,这是曹州城变化中最显著的一个标志。以前拆迁并不常见,但自从经济大潮裹着曹州往前飞奔的时候,拆迁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到处都在拆,拆的乌烟瘴气,鸡犬不宁。市委还提出了一个口号:“拆掉一个曹州,建设一个曹州。”
反正当我去外地上高中的时候,我只见到了曹州被拆掉,一直到现在,还在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建设一个曹州,是不是要等到2012以后,请外星人来帮忙。
我本来是不愿意去外地上高中的,但被逼无奈。中考失利之后,我不愿意复读,觉得再复读也就那样了,应试那些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以我的分数,上本地高中需要花一大笔钱,美其名曰“学校赞助费”。我不愿意让二叔给我拿这么一大票钱出来。
理所当然的,王二胖子也没能考上高中。要是我没考上他考上了,我非当着他的面撞死不可。我学习算一般,但王二胖子那根本就是不靠谱。上次语文考试,有一道填空题“千里马常有,而——”,王二胖子直接填了“而母千里马不常有”。其实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另一道题人家填的是“听君一席话,圣斗士念书。”
王二胖子他爹明白他也不是学习的这块料,又觉得上学读书嘛,其实去哪都一样,于是就给他联系了一所外地的民办高中。
王二胖子问我去不去那所高中,也好做个伴儿。虽说在外地,其实那所高中也不远,就在济宁,靠近梁山,没事还可以去瞻仰一下水浒遗迹。更重要的是,那所民办高中学费很低,不要一分钱的什么赞助费,正好适应我等囊中羞涩之人。
我跟二叔商量了一下,说了想去这个高中读书的想法。二叔也赞同我的意见,他虽然对于应试制度缺乏足够的切身体会与理解,但也不是顽固之人。二叔觉得出门求学更锻炼人,一个人只身在外,凡事都要自己操心,能很快的自立起来。在二叔的支持下,我决定跟着王二胖子一起去济宁上学。
临行那一天,二叔一直送我到路口,语重心长的嘱咐我:“区明,到了济宁那边就是你一个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凡事忍一忍,让一让,不要跟别人争抢。”
我说:“二叔你放心吧。还有王二胖子跟我作伴呢。”
“那你也得小心照顾好自己,不能全依赖别人。”
“我明白。二叔,你回吧,我这就走了。”
马腾塞给我一包东西说:“师弟,我昨天晚上炸了点馍片,拿着路上吃。”
“谢谢师兄。”我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师兄,我走了。”
“嗯,别想家啊,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了,师兄从大黄乡给你请一帮人来舞狮子!”马腾拍着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晏五又突然问我:“师兄,你啥时候回来?”
晏五长高了,个头窜的跟我差不多。小平头的发茬根根直立,像刚收割完的庄稼。我想了想说:“寒假的时候回来吧。师弟,在家好好练拳,我走了。”
我背着行李转过了头,很快的向前走去。我不敢回头,强制忍着某种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背影在他们的视线里变得稳定一些。第一次,我知道了离家的滋味。这种感觉瞬间就冲垮了即将自由带给我的喜悦。
曹州火车站永远都是那么的熙熙攘攘,打工的,上学的,是廉价劳动力们的集散地。这里每天发出和接收全国铁路线上最多的绿皮车,夏天闷热,冬天冰冷,并且速度奇慢,逢站必停。除此之外,绿皮车还是所有其他列车欺负的对象,经常无缘无故的停在半路上,待其他的车辆经过之后,它再缓缓移动。没办法,这是由票价所决定的,其实铁路跟公路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夏利让别克,天津大发让劳斯莱斯。中国人是决然不会让装着空调软座的高档列车给拉着一车厢民工学生的绿皮火车让道的,这不符合规矩。当其他颜色的列车从静静等待的绿皮火车旁边呼啸而过时,满身大汗脸部黝黑的民工就会无比羡慕的望着窗外,惊讶的说,我操,真快。
买好了车票,我打趣王二胖子道:“哎,胖子,你说你爹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去上学?你家又不差钱。”
“我爹说了,在哪读书都一样,什么民办公办的,只要好好学,都是一个意思。那关羽从小没有老师,还是自学成才的,还不一样当了武圣?再说了,读书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赚钱?我爹说他从小没上过学,但赚钱是一点没耽误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赚钱高。”王二胖子唾沫星子乱溅,难得的讲出了一番大道理。
我笑道:“你爹倒是看得开。”
“那是,我爹可是个明白人。”王二胖子颇为自得。
“对了,你家那大锅盖还在呢?没被没收了?”我又想起他家那个能看好多电视台的卫星信号接收器来。
“别提了,早被查了,说是危害社会稳定。”王二胖子摇摇头,有些沮丧。
我开导他说:“哎,查了就查了吧,人家说啥就是啥,咱们老老实实的就行。也不光咱们,我上次听谁说来着,朝鲜那边也不让看,管的更严。”
“真的?”王二胖子一听外国也这样,顿时心理平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