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一地的月光,二叔练了一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拳法。出手无踪,形如鬼魅,衣袖裹风发出“空空”的声音。一套拳法打下来,二叔站定,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之后,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不传,不传。”
第五章 密传佛汉
一.
两天之后,一大早的,杨队再次来我家拜访,一脸的阴沉表情。
二叔瞧出了些端倪:“怎么,马腾的案子不好弄?”
“不是不好弄,怎么说呢……”杨队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我那个战友说了,这事就算让他来搞,也需要走走关系,耽误一阵子时间……关键不是耽误时间,而是市里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严打,就马腾这案子,现在还没有判,万一严打之前没放出去的话,一判至少就是个七八年。”
“七八年?”二叔有些惊愕,“能有这么重?”
“这都是往少了说的。市里一搞严打,下面能不抢着邀功嘛,放挺一个算一个,这以后都是政绩。”杨队点上一根烟,敲了敲桌子,“就我们那个局长……嗨,你也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我也就不说了。咱说马腾的事,我那个战友就害怕在严打之前还没有把这案子办妥,马腾这辈子可就算栽了。”
二叔愣了足有一分钟的工夫,不知道在想什么。杨队只是闷着头抽烟,也不说话。过了半晌,二叔才说:“咱多使点钱……”
“区哥啊,我的老哥,这不是钱的问题。要是花钱好使,我就不来找你了。”
送走杨队之后,二叔整个一天都没有去厂里上班,就把自己闷在家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到了晚上,他收拾了收拾,推着车子出了门,我问:“二叔,你去哪?”
“去趟李红生家。”二叔看了看外面的暮色,跨上自行车,身影很快的消失在朦胧的视野中。
我明白,二叔密传不传的“死规”要破了。
我经常会揣测,二叔当时会是什么心情呢,可我揣测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能揣测明白。那人,那时,都已经时过境迁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有些东西你可以始终坚守,并且认为那就是自己的信念。但当环境逼着你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你放弃了,一切都还显得那么顺其自然。其实在社会中,每个人都在不断的否定与自我否定中慢慢蹉跎,又何止是二叔。
二叔答应了李红生的要求,把密传佛汉传给他那个壮硕如同狗熊一般的儿子。但二叔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这个拳法只能传给他儿子一个人,他们不得外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死规”的一种补偿。
据说,李红生当时激动极了,满脸泛着红光,真是无愧于“红生”二字。他拍着大腿说:“区风啊,你就放心吧!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往外传的!”
但是紧接着,李红生却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就是除了他儿子,二叔要把密传佛汉一并传授给马腾,晏五,还有我三个人。每次练习,都要让这几个人在一块儿训练。
李红生提出这个要求在意料之中,就算他不说明也可以猜测到他的用意。密传不传是二叔坚守多年的死规,现在说破就破了,还是被他强逼的,并非自愿,李红生当然害怕二叔会拿一套假的拳法来糊弄他。密传佛汉除了二叔,其他没人见过,就是随便教一套假拳也没人能看出来。所以,李红生才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他应该是这样想的:你能拿假拳糊弄我儿子,但你不能拿假拳糊弄你徒弟,还有你侄子吧。我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想起来,李红生这老头其实是最不适合生存在现代社会的。他既是拳师,又是党员,还跟政府部门有关系,什么都想占着。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野心,一个大大的野心,这老头总是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武林盟主。
这是后来我跟王二胖子谈起曹州城过去掌故的时候说起来的。王二胖子当时已经在社会上混的不错,西装革履的,照旧肥硕的头顶上打着摩丝,头发往后梳的一丝不苟。他嗤笑了一声说:“操,都他妈什么年代了,还武林盟主?丫敢非法集会就得把他抓起来。可惜李红生这老头死的早啊,再多活几年非成东方不败不可……”
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二叔当时听了李红生的这个要求,真是吃了一惊。他没有料到李红生还会动这样的心思。他说:“红生哥,你放心,我教的拳绝对一点不掺假……”
话没说完就被李红生给打断了:“区风,我就这一点要求,你就看能不能照着办吧。能办,马腾明天就能出来。你要是不能办,咱再说不能办的。”
李红生这老狐狸,论玩手腕,二叔是彻彻底底的败给他了。二叔沉默了很长时间,始终无法拿定主意。后来在李红生的催促之下,二叔说:“这样,马腾跟晏五,我能一块儿教他们。但区明不行。他还在上着学,往前就要考高中了,我不能耽误了他的学习。”
李红生勉强接受了二叔的讨价还价。他还写了份协议,让二叔签了字,画了押,不得反悔。李红生拿着那份协议,心满意得的说:“区风啊,你这已经签字画押了,这份协议也就具有法律效力了。你要是反悔,咱们就得法院见。”
李红生说话还是算数的,第二天马腾就从看守所里安然无恙的放了出来。他一进家门,“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二叔赶紧扶住他:“马腾,快起来,你这是干啥。”
马腾死死的跪着,跟焊在地上一样:“师父,你打我吧。”
“我打你干啥啊?”
“师父,我对不起你。”
“哎呀,没有……你咋对不起我了。”
“我让你受委屈了。”
“受啥委屈?没受啥委屈。快起来吧马腾。”二叔往上拉他,“只要你以后能知道改正,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咱这个跟头就没白栽。”
“师父,我……”马腾忽然就失声痛哭起来:“我,我一开始……也是奔着密传佛汉来的……我不是人……师父你打我吧……”
“唉,今天咱不说这个,好吧。”二叔叹了一口气。
“你那是死规,就因为我……”马腾痛哭流涕。
“现在还说啥死规不死规的,走一步算一步吧,计划赶不上变化。要是人都没有了,还守那么多规矩有啥用。就算没你这档子事,这规矩也早晚要破……曹州城练武的有多少人盯着这套拳,我一个人能撑多长时候?胳膊总归拧不过大腿去。算了,不提这茬,快起来,去门口拎件啤酒去,咱们今天喝点,去去晦气。”
准备了些饭菜,二叔对我说:“去老街把你杜姨叫过来。”
我说:“这天都黑了,羊肉汤馆早关门了。”
“没事,你就说二叔叫她过来喝酒就行。”
待我走过去,羊肉汤馆果然已经关了门。太阳已经落山,整条老街都安安静静的。就着残存未逝的光线,我一眼就能把老街从头看穿。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喧嚣热闹过,萧条的孤独感像蛇一样缠绕在人的身上。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涌上来一股尿意。
杜姨家就在羊肉汤馆旁边住,老街侧里,两间青砖大瓦房,年代久远,据说还是没解放前的地主家的房子。这种老宅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因为年代久远,有时候也会有点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
在杜姨家后边有一户人,住的也是这种地主家的老房子。户主在里面住了两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总丢鸡蛋。买的一篮子鸡蛋,隔天就会少一个,并且是长此以往。他家又没有小孩,也不可能是小偷进来拿的——哪有一次只偷一个鸡蛋的贼啊。户主感到纳闷,足足花了两天时间躲起来暗中观察,终于被他发现了端倪。
那天入夜之后,户主有些撑不住了,开始发困。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睡意全无,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凑着外面的月光,他看到一只擀面杖粗细般的花蛇不知道从哪游了过来,绕着放鸡蛋的篮子爬了一圈,似乎在挑拣。接着张开大嘴,蛇信子抖了抖,不费劲的就吸了一个鸡蛋进去,眼看着肚子就鼓了起来。花蛇吞完鸡蛋之后,慢慢爬回了房梁,在梁柱上缠绕了一圈,似乎在挤压肚子里面的鸡蛋,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声音。这动静很微弱,不仔细听的话绝对会忽略掉。
户主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这蛇干的好事。他不出声响的搬来一张梯子,架在房梁上,拿着捕蛇的工具和手电筒悄无声息的爬了上去。在积满尘埃的房梁上,他看到消化完鸡蛋的花蛇舒服的盘成了一圈,好像在睡觉,没有眼睑的蛇眼一动也不动。蛇身还缠绕着一个油布包,鼓鼓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户主拿出工具,一下夹住蛇头,花蛇立刻拼命挣扎扭曲起来,尾巴碰到那油布包,一下给扫了下去。油布包落在地上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的到处都是,相互之间的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