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蛤蟆又伸手梳理了一下头顶,把旁边稀疏的头发向中央靠拢,一圈一圈的往上覆盖。他接着按灭了手里的烟头,看样子想要送客。
杨队急忙接过话说:“费局,其实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个事情麻烦你。”
“啥事。”
“就是那个马腾……”
“马腾?”
“那个……把雷子打住院的那个。”
“哦,那个。不是说故意伤人吗,怎么着?”
“呵呵,双方打架,难免有个手重的时候,年轻人性子急。”杨队陪着笑说:“费局,是不是故意伤人,还不是你这说了算吗?”
“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癞蛤蟆一下正襟危坐了起来,“为什么就我说了算了?我也不是你们公丨安丨上的人。”
“哎呀,费局……我这刚才一时口误,说错了,说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抬抬手,让马腾过了这道坎吧。”杨队说着,就给二叔使了个眼色。二叔会意,急忙把掂的礼品放在了茶几上。
“别掂东西,别掂东西,咱可不兴搞这一套啊。”癞蛤蟆把礼品推了回来,“马腾这事,你找我没用,你得找李红生。雷子是他的徒弟,马腾能不能过这道坎,得他说了算。”
杨队又把东西推了过去:“红生大哥那边,还得麻烦费局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我跟他说不上什么话,这事你们直接找他,找我没用。”癞蛤蟆又把东西推过来,一抬屁股起身了。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来两块东西扔给了院子里的小狮子狗。小狮子狗闻了闻,趴在地上吃起来,还时不时的抬头打量我们,防备着有人要跟它抢。
在狮子狗充满敌意的眼神中,我们只能知趣的告辞了。癞蛤蟆又把东西塞回了杨队手里:“这个东西我不能收。身为干部,不能助长社会上的不正之风。”
“一点意思,一点意思。三鹿就留着给孩子喝。”不留下点东西,二叔面皮上不好过。癞蛤蟆勉强留下了一箱牛奶。
刚出了门,杨队就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当**又立牌坊的货!装什么大尾巴狼,他是啥玩意变得我还看不出来?!还不能助长社会上的不正之风,操他亲娘啊,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等逢年过节来看看,他家送礼的都得排着队进门!”
“不至于吧。”二叔看看手里又拎出来的东西。
“有啥不至于的,我又不是没见过!送钱送画送衣服的都有,就差他妈送女人了。他不收咱的东西,一是没有必要,害怕以后落个话柄。二是嫌你这礼太轻,你看他桌上放的啥烟?中华!就你这阿诗玛,给他的司机抽还差不多。”
二叔瞅着阿诗玛娇俏的侧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杨队摇了摇头,捏着手把问:“区哥,现在咋办?”
“咋办?只能去找一趟李红生了。正好这些东西拿着过去。”
“那啥吧……”杨队迟疑了一下:“去找李红生的话,我就不去了吧。我在门外等着你。”
“怎么了?”二叔有些奇怪。
“我跟他有点不对付。你忘了,上次在体委大院那一次,我拆了他的台。再见面没法说话。”
“哦,”二叔明白过来了,“还有这茬呢,你要不说我都忘了。”
到了李红生家门口,二叔也没让我进去,就让我在外面跟杨队一块等着。他自己拎着东西进去了,怎么看怎么有点羊入虎口的感觉。杨队在外面站的无聊,没话找话的跟我说:“你说你二叔怎么就收了个那样的徒弟呢,天天给他惹事。”
我说:“其实马腾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有点急。”
“好人?这世界上就好人死的快。”杨队嗤笑一声,“现在这社会,谁管你好人坏人的,有钱就是大爷。我抓了那么多的案子,谁都说自己是好人,连最后吃枪子了都还不松嘴,日他大爷的。上次有个打架的,喝醉了酒在饭店闹事,把人家好好的女服务员的手筋全给砍断了,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那血流的啊……最后咋着?屁事没有!他妈逼家里有的是钱,老爹是乡里的干部,直接甩出二十万就把事情给摆平了,上上下下打点了一遍,我们刑警队的还跟傻逼似的在那调查……嘿,你说我跟你这小屁孩说这干嘛。”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杨叔,你们局里有没有抓过一个老道?”
“老道?什么老道?”
“就是一个老道士,在街上给人算命的。穿一身脏乎乎的道袍,瘦的跟狐狸似的。杨叔你见过没?”
“没有。”杨队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确实没有,没印象。”
我们聊了一会儿,二叔就出来了,没费多长时间,手里空空的。杨队有些惊讶:“东西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二叔点点头。
“那事情都妥了?”如此的顺利让杨队有些不敢相信。
“没妥。”二叔推上自行车说,“他光收下了东西,但要他松口马腾的案子,还要一个条件。”
“条件?啥条件?”
“李红生说,想要马腾没事,就要我传他儿子密传佛汉。”
杨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红生竟然会提这样的要求。他跟二叔练过拳,很清楚密传不传的规矩。他也清楚这个不传对于二叔意味着什么。杨队一声不吭的骑车走到十字路口,要分开的时候才停下来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不知道。”二叔有些颓然的眯起眼睛。
“区哥,这事我来办吧。”杨队伸出手,安慰性的拍了拍二叔的肩膀,“我有个战友,复员以后就去了市局,虽然有阵子没联系过了,但交情应该还在。这样,我找找他,让他帮帮忙。市局里的人说话好使。马腾的事,你先别急。”
杨队虽然抿着嘴唇,显出用力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靠不上谱。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直辗转反侧,总也睡不踏实,心里有块石头悬着,无法落地。到了半夜,我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看到二叔正在院子里面练拳。
就着一地的月光,二叔练了一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拳法。出手无踪,形如鬼魅,衣袖裹风发出“空空”的声音。一套拳法打下来,二叔站定,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之后,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不传,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