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脸的手扇出去之后却没有预想中的手感传来,随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死死的握住了。
马腾手上一使劲,麻子脸立刻疼的呲牙咧嘴的喊叫起来。娘还没骂上两句,下巴上又挨了一拳!麻子脸的头往后一仰,上下牙关撞击发出“铿”的一声,脑袋立刻晕了。他倒在床铺上捂着嘴叫唤:“上!上!给我打死他!”
几个人随后就跳下了床铺,看架势要群殴马腾。这时铁门“咣”一声开了,两个管教拎着警棍走了进来,嘴里大声的吆喝着:“叫唤什么!叫唤什么!”
“张头,这小子刚来就炸号。”有人指着马腾说。
管教一看麻子脸在铺上躺着,什么都明白了。几个管教跟这帮在押犯天天朝夕相处,这帮人个个啥样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张头拿警棍敲了敲铁门,对马腾说:“收拾收拾东西,调号。”
另一扇铁门被打开,马腾从一号调到了二号。临关门的时候管教照例朝里面喊了一声:“这个是新来的,你们别欺负他啊。”
这次倒没人让他蹲,头铺直接发话问:“什么案子进来的?”
“打架。”马腾头也不抬的说。
“小逼挺硬啊,还打架!”头铺看他这副样子,当场就火了:“告诉你,别管你在外面多能耐,到了里面就是我说了算!是虎你给我卧着,是龙你给我盘着!要敢跟我装逼让你狗屎都吃不上热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管教刚锁上门还不到两分钟,就听见里面一阵响动,还伴随着骂娘的喊叫声。管教急忙走过去打开门,几个人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号间里,嘴里还直哼哼着。马腾的鼻血流了下来,他拿袖头抹了抹,说:“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就是正当防卫。”
一个管教怒不可遏。这新来的连炸了两个号,明显是不服管理。他要把马腾关进禁闭室里,好好教育一番。所谓的禁闭室就是一个肮脏的小单间,十分逼仄,里面黯淡无光。不管再刚强的人一旦关在禁闭室里面,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解除的无边黑暗,心里隐藏的原始孤独感就会像不听话的潮水一般泛上来,浸泡脑仁,让人在无助的脆弱中呼唤管教的大人大量。当然,如果能带一包烟进去的话,情况会好上很多。
张头偷偷的劝诫他道:“还是算了,这小子是杨队的关系,咱们关了他禁闭,以后见了面也不好看。”
于是马腾又被调到了三号。刚一进门,管教就拿着警棍指着三号房里所有的犯人说道:“警告你们,谁都别欺负这个新来的,躺下睡你们的觉!我就在外面听着,谁要敢给我找麻烦我非电死逼的!”
大家一听要上电棍,都乖乖的躺倒一声不吭。电棍这玩意绝对属于爆裂工具,能搞得人痛不欲生死去活来还没有明显的外伤。有的管教尤其的狠,对那些死性不改的犯人直接拿电棍塞到屁眼里去,一按开关,电花一打,再硬的汉子也得叫爹叫妈。那些不服管教的犯人大部分都是被这一招给治好的。
有了管教的这番话,三号里的人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猜测着新进来的这小子或许是管教的什么亲戚,这麻烦不能惹,惹了就烧身,县官不如现管。托电棍的福,马腾这才在三号安顿了下来。
马腾在里面一晚上闹的欢腾,我却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杨队早早的就来了我家。二叔让我赶紧收拾收拾跟着走,我问:“干啥去?”
“还能干啥?”二叔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说:“去癞蛤蟆家,赔礼道歉。”
二叔推着自行车带上我,要去癞蛤蟆家里赔礼道歉。我看了看天,嘀咕道:“这也太早了吧,天才放亮没一会儿。”
“废话,你以为谁都在家里等着你啊!去晚了还能见着人吗?”二叔回头没好气的给我来了一句。我缩了缩脑袋不敢吭声了。
“行了,区哥,你就别在孩子身上撒气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这个样了。”杨队劝了二叔一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也差不多了,咱抓紧时间吧。”
在去的路上,二叔买了两盒蜂王浆,一条阿诗玛香烟,一箱三鹿牛奶。我知道,这差不多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拎着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我心里一阵懊丧。
癞蛤蟆家住在东明路西头,二层小楼,独门独院,在当时清一色的平砖瓦房的大背景下,他家已经算是豪宅。二叔敲那朱红色大门的时候,我这粗鄙之人的心里充满了忐忑不安。
癞蛤蟆家里的狗先叫了起来,“汪汪”……声音像被撕破了喉咙。待门打开之后,我瞧见一条头大腿短的小狮子狗蹲在院子里,满怀好奇的打量着进来的陌生人。嘴里不叫唤了,倒摇起了尾巴。在它的脚边放着一个食碗,里面盛的是鸡肝一类的东西,还挂着白霜,像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冰箱,一想到这个我更加惶恐了。那是我在商场里只见过没碰过的东西。光看到那只狮子狗的食碗,就让我感觉自己愈发的粗鄙不堪。
癞蛤蟆见到我们并没有意外,也许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肿胀的眼泡里射出肿胀的眼神,在我们脸上掠过一圈,又在我手里拎着的东西上收了个尾,才慵懒的撇了撇嘴角:“有事进来说吧。”
我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跟在二叔和杨队后面走了进去。我感觉他俩其实跟我差不多。
癞蛤蟆家里比我家宽敞多了,屋子又高又大。白色的瓷板砖地面看着就让人眼睛滑溜。电视机的屏幕比我家的那台贴膜黑白的大上好几倍,方方正正的摆在客厅中央,跟供奉的牌位似的。在电视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对联,左面是“书香门第”,右面是“清廉世家”。横批是“奋斗”。
杨队没话找话的说:“费局,这字写的不错啊。”
癞蛤蟆抬头瞄了一眼:“还凑合吧,县里的书法协会副主席给写的。我就觉得这横批不太好,‘奋斗’,跟上下联都不太搭调,要是改成‘坚强’,我觉得整体意境还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嗯,嗯,不错不错。”杨队附和着点了点头,“费局不愧是在教育系统上工作的,搞起文字来就是有一套。”
大家小心翼翼的落座,那沙发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屁股坐在上面舒服的要死,简直有种要融化的感觉。摸起来像是牛皮,不知道上面有没有残留着牛的怨念。二叔不知道从何开口,也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小强呢,没在家啊?”
“昨天夜里玩了一晚上的游戏机,现在楼上睡着呢,还没起床。”癞蛤蟆随手拿起茶几上搁着的中华,抽出一根自己点着了,又把烟往前推了推,二叔跟杨队急忙摆摆手示意不抽。
“说吧,找我到底有啥事。”癞蛤蟆抽着烟,眼皮耷拉着,手很自然的向后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马上快秃完的头顶。
二叔尴尬的笑了笑,好像在找说话的切入点:“是这样,昨天区明不是跟你家小强有点冲突吗,我回去后就狠狠的教训了他。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今天就是领着他过来道歉的。”
“道歉就算了,没那个必要。不过你这孩子实在是欠教育。”癞蛤蟆摆摆手,在烟灰缸上弹弹烟灰,“说孩子太小不懂事,那大人也不懂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这下手也太狠了,非要把人打死才算完是吧?这么小打架就下这么狠的手,那长大了还得了?也就是幸亏我家强子没那么娇贵,要换了别家孩子,非被打出来毛病不行。就这昨天晚上还喊肚子疼呢。”
我说:“他不是昨天玩了一晚上的游戏机吗?”
二叔立刻转头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这事就这么算了,看在他跟强子都在一个班级的份上,我也不追究什么了。希望你以后也能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别这么无法无天的。孩子还小,以后的路可长着呢。”癞蛤蟆又伸手梳理了一下头顶,把旁边稀疏的头发向中央靠拢,一圈一圈的往上覆盖。他接着按灭了手里的烟头,看样子想要送客。
杨队急忙接过话说:“费局,其实我们这次来,还有一个事情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