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子做完这一套,把枪一立,对着二叔一抱拳,道:“请。”
二叔刚要说话,忽然体委大院门口一阵嘈杂喧闹。围观群众迅速分开,像被鱼鳍划开的海水。一队人马冲了进来,还高声喊叫着:“干什么呢,你们都在这干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冲进来的是一队穿着制服的大盖帽。现场的每个人都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老百姓都有这常识,别管你多厉害,练的什么拳,在国家机器面前就是个草芥。
“杨队,哎呀,是你啊。你带着兄弟们来这是……”铁坨周最眼尖,一下就认出了领头的人。我一看是杨队,心里立刻有了底。杨队长是刑警队的副队长,爱好武术,跟着二叔练过几年的拳。二叔跟他的关系不错,算是亦师亦友。
“接到报案,说有人打架,都见红了。我带队过来看看。”杨队摘了帽子拿在手里扇风,粘了汗的头发被压成了一个葫芦形。他瞅了一圈场里的人,声音里带着制服式的威严:“你们在这干嘛呢这是,打架斗殴还是搞非法集会?”
“啥也不是,啥也不是,就是练拳的聚在一块,大家随便切磋切磋。肯定是有人瞎报案,这没人见红啊。”铁坨周笑着说。
“你们没见红,门口见红了!刚抬医院去!”杨队一指体委大院门口,“有两个卖瓜的不知道因为啥打起来了,撂了几骨碌不算完,还动了刀子,肠子都给豁出来了。我刚在门口处理完这事,看里面还挺热闹,就过来瞅瞅……你们这是干嘛呢?”
“没干啥,就是一个民间的武术交流会。”铁坨周拿眼神给杨队示示意,小声的说:“是李红生大哥主办的。”
李红生瞅瞅杨队,没说话,一脸倨傲的表情。
“谁办的也不行!这么多人搞在一块,就是非法集会,事先跟派出所打过招呼了吗!”杨队拂了他的面子,走过去瞅了瞅大成子手里的枪,“呦,还动真家伙了呢。我试试……乖乖,还挺利啊。我告诉你们,就这枪头的尺寸,型号,规格,已经算是管制刀具!没收,全都没收了!”
几个警员上来收缴大成子跟二叔手里的长枪。
大成子的眼神有点呆滞,他还没搞清楚为什么自己手里的家伙一下就到了别人手里。铁坨周急忙打圆场道:“杨队啊,你先别……这可是李红生大哥搞的活动。”
“我管他谁搞的!”杨队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仿佛故意说给李红生听的:“非法聚众,打架斗殴,还携带利器,只要违反治安条例,谁搞的都不行!”
“杨队长,搞这个民间武术活动,可是市里传达下来的精神。”李红生终于说话了,语气之间颇是倨傲。
“到了我管辖的这一亩三分地,别说市里,就是国务院传达下来的精神也不好使!没等我点头通过,谁也别想搞幺蛾子!”杨队对着所有人摆手,“快,散了散了!告你们啊,谁再不走直接带局里去,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围观在大院门口的群众开始不情愿的散开,其他警员大声吆喝着赶他们走,跟放羊似的。杨队朝李红生他们几个翻翻眼睛:“怎么,你们还不走,真想跟着我去局里坐坐?”
“散!散!”李红生懊恼的跺了跺脚,又说:“这个事,等过两天上面会给你个说法的!”
杨队不屑的嗤笑一声:“什么上面下面的,老子上面是公丨安丨部,你够得着吗。”
李红生脸色铁青,看样子还有些愤懑。他又徘徊了一下,终于恨恨的哼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出了体委大院。杨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老狗。”
这个日后载进“县志?武术传”的讨逆事件就这样被杨队给生生的搅黄了,只能草草结束。体委大院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从来没有热闹过一样。一切繁华落幕,过后才明白都是过眼云烟。大成子还伫立在那,貌似想要回自己的两杆大枪。不过嘴巴动了动,终于没开出口。庄老三拉着他的长袍就往外拽:“我操你还想要枪,没把你抓进去都算好的……”
铁坨周想跟上两句漂亮话,但看杨队一脸严肃的表情,他自讨了个没局,只得悻悻的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谁,对于公丨安丨系统上的人都有一种天生的惧怕。这种现象,可以说是83年严打那次留下的后遗症。
83年严打已经过去了不少年,但作为新中国最为狠辣的一次严打行动,它在历史的尘埃中荒诞并且闪烁着,其牛逼地位无法撼动。在大路边上吹个口哨就能以“流氓罪”关起来,判个七八年跟玩似的,偷两张电影票就能判个无期,偷窥个女厕所直接就是死刑,83年严打所做的一切已经具有了历史意义,它把“恐惧”这种基因深深的烙印在了老百姓的细胞深处,跟各个朝代所遗留下来的“不安”、“饥饿”、“贱民”等诸因子一块儿代代流传,滚荡在普通老百姓的血液里,进入骨髓深处,几十代人难以磨灭。
所以说不要总怪中国的老百姓愚昧无知,他们也没有办法。古语曰,子不教,父之过。这事得看看怨谁。谁家小孩要是狗屁不通,那他家大人一准是个傻逼。
杨队看人都走了,转过来对二叔说:“区哥,没事吧?”
“没事,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门口有两个卖瓜的打架,还动了刀子。局里接了报案,我就过来了,正碰见你们搞这个,区哥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听他们给我讲了,都是李红生这老杂毛出的点子。”
二叔神色有些忧虑:“这回你算得罪了他,不值当的。他儿子在县委上班。”
“我管他县委狗委呢,我在公丨安丨系统,反正他搞不到我头上去。”
“都在一个大圈子里混,以后路还长,多个仇家总是不好。”
“哎呀我的老哥哎,你就别担心我了,还是先想想自己再说吧。李红生今天没尽兴,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知道还会想着什么法子对付你。他想搞到的东西,非得到手不可。这老逼,就是一条咬住不撒嘴的狗。”
二叔笑了起来:“咬咬他就不咬了。”
杨队叹口气,又摇摇头:“区哥,你啊,你这好脾气得改改了。”
“多少年了,哪还能改。对了,中午有空没,来家喝两盅吧。”
“改天吧,今天队里还有点事,瞎忙。改天我请你。”
我跟在二叔身后出了体委大院,不敢抬头,心道回家之后肯定要挨一顿狠批。大院门口一地的红色,还散发着一股甜甜的腥味,不知道哪里是血,哪里是踩烂的瓜瓤子。二叔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我抬头一看,路口站着一个人,是杜姨。她推着一辆自行车,貌似已经站了很长的时间,鼻尖上的汗珠正一滴一滴的淌下来,然后砸在地上,狠狠的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