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脸上带着笑,略略欠了欠身子:“外面天热,张书记先进屋喝杯茶吧。”
铁坨周接上了话:“张书记忙得很,可不是来喝茶的。”
二叔笑着问:“那张书记这次来是……”
铁坨周说:“张书记日理万机,这次是来忙市里的工作的。”
“听说你们这的武术传统坚持的还不错……”张书记刚一张嘴,蹩脚的普通话就窜了出来,像被剃了毛的绵羊,“市里现在开展对民风民俗的一个项目考察,武术传统也属于考察的一个课题,武术,也属于民风民俗嘛。这是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一个东西,也是我们曹州城的一个传统。对于这个项目的考察,对于保护我们古城的优秀传统和民间习俗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个意义是重要的,同时也是深远的,并且还是深刻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的,是功在当今,利在后世的;是我们种树,后人乘凉的,是我们搭桥,后人过河的……”
我一开始还怀疑铁坨周骗人,就凭他一介武夫怎么有资格跟市里的领导同行,莫非是冒充的?但张书记一开口,我就知道他真是书记了,绝没冒充,如假包换。那特殊的音调,那专有的气势,那下巴的角度,以及结尾那一大段气势磅礴的排比句,都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领导别无二致。尤其是最后的那一段排比,要是普通人这么说话早就面色赤红,大汗淋漓了。只有领导,才能如此镇定自若的把它们一气呵成。张书记说到最后排比的时候,目光微动,眼神流溢,仿佛在跟自己的灵魂对话,看上去十分受用。
“所以,针对我市民风民俗的项目考察,我不仅有不可推卸的义务,更有责无旁贷的责任。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张书记猛然加重了语气,小小的院子立刻变成了政治局扩大会议的现场,让人不寒而栗。二叔不知道说啥,只能讪讪的笑道:“张书记亲自来考察,欢迎,欢迎。”
“区老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铁坨周有些责备似的说道:“张书记当然要亲自来考察了。不仅是亲自考察,还亲自研究,亲自工作,亲自洗衣服,亲自上厕所……只顾自己清闲,事情都让下属去干,那是官僚作风。咱可没有腐朽官僚那一套。张书记就是公仆,一心想着为人民服务,日理万机,吃苦耐劳,一心为公……”
铁坨周的话还没说完,张书记忽然转头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或许是怪他最后的排比句抢了自己的风头。铁坨周识相,赶紧闭嘴不吭声了。像他这样的身份,说话的时候是没有资格使用排比句的。
二叔让我搬过一张椅子给张书记坐下,问:“张书记这次来,主要是考察哪方面的?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说。”
张书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肥硕的大汗珠子从肥硕的脸上“扑簌簌”的落下来。从我那个角度看去,他先是调整好了下巴的姿势,然后说道:“市里最近想搞一个专题项目考察,名字暂时定为【坚守优良传统】。对于优良的传统嘛,我们必须坚守。我刚才也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我们市里传统的武术风气是好的,可是,我也听到了一些负面的消息,比如有些人现在就随便打破这种传统的规矩,我行我素,肆意妄为,这种行为就等于破坏传统文化,搞乱民间氛围,是对我市社会稳定极为不利的因素!”
张书记的话语逐渐严厉,像龙卷风一般的打着旋儿往高处攀升。二叔有些惶恐,忙问道:“张书记的意思是……”
“哎,区老弟……”铁坨周拉着二叔走到了一边,就站在我前面,压低声音说:“张书记这次可就是奔着你来的。”
“我?”二叔忙问道。
“是啊!你是不是前段时间新收了个徒弟,叫什么马腾的。这事传的可快,现在练拳的都知道了。大家都议论纷纷的,这不连市里的领导都下来调查了。”铁坨周皱着眉头,一副神色紧迫的样子。
“是,可是……”二叔急着要解释。
铁坨周说:“别管咋说,【带艺不投师】这条规矩你给破了。并且马腾原来是跟着梅花梁练拳的,你收过来当自己的徒弟,你让其他人咋说?区老弟啊,你也该明白,这事捂是捂不住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
“可是,这……”二叔有些着急起来:“再怎么说,也用不着市里的领导过来啊。”
“这不就是赶巧了嘛!市里正好想做一个关于这个民间传统文化的项目考察,你就偏偏撞在这个枪眼上。不抓你个典型,还去抓谁?”
二叔有些毛了:“周哥,那你说这事咋办?”
“咋办?不好办啊!”铁坨周沉吟了一下,又说:“这样吧,我给你想一个办法。”
铁坨周想了一个办法,让二叔说自己要往外传“密传佛汉”,所以才广收徒弟,无意之中收了马腾的。“就说你想打破陈规,破除封建思想。传统文化也得正反两方面的看嘛,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毛主席一早就这么教导过我们了。墨守成规只能使手艺慢慢失传,只有辩证的看问题才能保持进步,就这么说就行。凡事都往大了说,往大了说准没错。一提毛主席谁都不敢有二话。”
二叔面露难色:“周哥,能不能换个借口。【密传佛汉】不能往外传,因为啥你也知道的。”
坐在椅子上的张书记又抹了一把满脸的汗,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对二叔和铁坨周窃窃私语的不满。
“哎呀,大兄弟,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管那个!你那规矩再大,还能大过市里来的领导?”铁坨周急忙拍拍二叔的肩膀:“哎,就这么定了啊,等会我也会在旁边帮你说话。”
“哎,周哥,你先别……”二叔还要说什么,铁坨周早已满脸带笑的站在了张书记身边,说:“张书记,我刚才替您问了一下,是这么回事。区师傅他有一门从上面传下来的功夫,叫密传佛汉。本来定下来的规矩是不外传的,但区师傅觉得现在都文明社会了,再这么固步自封也不利于精神文化建设。不是说别管公猫母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嘛。所以区师傅准备打破陋习,把手里的这门功夫发扬光大,才广收门徒的。所以一不小心误收了别的门派的徒弟。”
“哦,原来是这样啊。”张书记点点头,又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发表讲话前下意识的一挥手,甩的我满脸都是。“这是个好事啊,应该得到鼓励。精神文化建设确实需要这样的觉悟!好同志啊,为了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要,应该做这样的牺牲!腐朽的规矩就得打破,不破不立,破了再立嘛!广收门徒是应该的,要利用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嘛!这个事情应该鼓励,并且长期鼓励,鼓励鼓励再鼓励!”
“张书记的一席话真是高屋建瓴,跟上面传达下来的精神是一样一样的。张书记不愧是老党员,一番话充分体现了思想先进性。有张书记这样的领导主持工作,咱曹州城的精神文化建设何愁上不去啊!”铁坨周说着偷偷向二叔使了个眼神,“区老弟,你说是吧!”
“呃,我……”二叔杵在那儿,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我啊你的,你今天咋了,说话磕磕巴巴的!”铁坨周猛朝二叔使眼色,貌似有些急了。
“呃,这个,我其实……”二叔又支吾了半天,终于狠下了心说:“张书记,密传佛汉不外传,这个规矩不能破。”
我看到张书记的脸狠狠的抽搐了一下,猛然不悦起来。
“区风,守着张书记你说啥胡话呢!”铁坨周先是一愣,随后忙着打圆场。
“我没说胡话,我就这个意思。”
“意思?啥意思!你刚才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铁坨周急了,朝着二叔恨恨的说道。
“周哥,说啥这规矩都不能破。话不用我多说,原因你明白。”二叔看样子狠下了心。
“区风……你他妈的……我日哦!”铁坨周指着二叔跺了跺脚。
“操,你他妈骂谁呢!”以马腾为首的几个师兄不满的叫了起来。
铁坨周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同时也不服的喊了起来:“就骂你们的,怎么着?”
这一下又激怒了马腾他们:““日你亲姐!也不看看在谁家地盘上你就敢骂,你他妈逼中午吃多了吧!”
“你妈逼才吃多了!骂你怎么着,不服是吧,不服上来试试!”
“操,试试就试试,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站着出去!”
“哈哈……吓唬谁呢!这套你妈的不好使!”
“好使不好使一会儿就知道了,打的你回家吃奶往大腿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