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心软是有实例佐证的。之前曹州市领导有个叫卢大脑袋的去嫖妓,结果没赶巧,正碰上派出所的严查扫黄,光着屁股被堵在了屋里。其实卢大脑袋只要大喊一声“我是卢大脑袋”就没事了,但他偏偏不喊,害怕那个跟着他一起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的女人记住,以后会找到市里的办公室去。小姐用这个讹钱的屡见不鲜,反正他们当官的有的是钱,不讹白不讹。派出所的在现场问他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带没,卢大脑袋就是死活不吭声。被连踹了几脚之后穿着红裤衩拎进了派出所里,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派出所的人员一听,全场惊愕,如同接驾来迟一般诚惶诚恐,山呼该死。卢大脑袋摆摆手说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知者无罪嘛。对了,千万别把我的身份泄露给那个小姐,还有,刚才哪个踹我来着,把他给开除了,终生不得录用。
按说事情到这就完结了,皆大欢喜,除了那个倒霉的脚痒痒的干警。可在此处配合官方主旋律的扫黄活动中,却有好事的记者参与了进来,拿着相机暗中一顿乱拍。报社的总编回头一看,我靠,这张魁梧伟岸大腹便便的裸体不是卢大脑袋吗,他竟然被抓了。总编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心思比较单纯,暗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派出所肯定会一视同仁做出处罚拉着这厮挂牌游街的。于是没过脑子,直接就把照片刊登在了报纸上,结果这种书生行为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如同一砖头砸进了粪坑里。在一片社会舆论中,先是记者被查,后是报社被封,不过卢大脑袋终于没控制住局势,被一直想整他的人给抓着机会扳倒了。卢大脑袋倒了之后,当局立刻展开了对他的清查,家里有多少钱,有几处房子几个老婆几个儿子几辆车都一一明细,当做了腐败的典型公布于众。当时还有领导去二叔所在的汽修厂做调查,因为卢大脑袋在他们那里修过车。领导说,没事,尽管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要相信政府查处腐败的力度。不管是谁,只要犯了事,我们坚决要清查到底,绝不姑息。二叔叹了一口气,说,唉,还是算了吧,照你们这样查下去,连他家的狗都得枪毙。
虽然二叔心软,可卢大脑袋还是倒了,立刻臭的像一坨腐烂的肉。那个被开除的干警激动的跑到街上大喊“青天大老爷啊……”。有了卢大脑袋的前车之鉴,其他的青天大老爷们平时更加小心,于是乎明白了找小姐太不靠谱,包二奶才是王道。
二叔收了马腾做徒弟,已经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但事端的严重程度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马腾跟着二叔开始练拳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消息就已经不翼而飞。对于左坊右邻来说,这个事情毫无意义,就跟县委换不换领导班子一样扯淡。但对于武术圈里练拳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大事。
大事发生在那一年夏天最热的时候里。“县志?武术传”记载了这个事情,称之为“七月讨逆”。
那天是一个周末,二叔没有上班,在家里教徒弟。六七个师兄聚在一起练拳,“嗨嗨”的声音不绝于耳,让人听着就热。邻居家的黑猫像平时一样慵懒的卧在墙壁旮旯的阴影处,呆滞的看着院子里面一群人类。仿佛很感兴趣,又仿佛心不在焉。我在下面百般逗弄它,它却对我不闻不顾,连尾巴都不肯晃动一下。我一时没局,心想捡个石块打它一下,看它理不理睬。我念头刚起,黑猫忽然竖起了耳朵,接着一下站了起来,警觉的“喵呜”了一声,窜下墙头而去。
我心道神了,这猫还会读心术不成。我还没来得及目瞪口呆,就响起了一片混乱的敲门声。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混乱的敲门声,貌似有很多只不同力度的手同时用指关节敲在了门上,有的沉稳,有的急促。有的犹豫,有的决绝。到底谁会有这么多只不同的手来敲门,我一瞬间想到了哪吒。一个师兄开门后,门口却“呼啦”一下涌进七八个人来,完全打破了我的幻想。
师兄们都愣住了,不明白这大热天的怎么一下又冒出这么些人来。我迅速的扫了一眼这群冒充哪吒的家伙,果断的发现了其中有一张面孔是非常熟悉的,黑黝黝的,像刚从非洲挖煤回来的,就算一下没看清眉目,也能断定是铁坨周无疑。
其实铁坨周在半个城里都算是知名人物,就因为他那张基因突变的脸。就算不是练拳的,也久仰他的名号。有一次卖电视的厂商在路边展销,电视里面放的美国的篮球比赛。一个过路的小女孩指着屏幕上的拉近镜头大喊:“奶奶,奶奶,快看,铁坨周!”
除了铁坨周,其余几个人我都面生。不过跟他并驾齐驱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却格外惹人注意,虽然大腹便便,却有着强烈的气场。从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起,他的肥下巴就保持着一个昂扬的姿势,导致眼睛不自然的从上往下瞟。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藐视”吧。看那一身横练的肥肉,敢情还是一个外家硬功夫的高手。
太阳还毒辣辣的照着,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院子里面一下多了七八个人,立刻显得拥挤起来。二叔也愣了一下,朝着铁坨周说:“周哥,这是……”
“区老弟,我先给你介绍一下,”铁坨周用双手把旁边的那个一身肥肉的男人请了出来,恭敬的跟请菩萨似的:“这是咱市委办公室的张书记,现在主抓民俗科这一块。礼仪啊,民俗啊,风气啊……这么给你说吧,基本社会上的事,都归张书记管。”
“哎,哎,张书记,你好,你好。”二叔一听这话,赶紧忙不迭的跟张书记打招呼。张书记却依旧保持着下巴昂扬的姿势,从上到下的眼神瞟了二叔一眼,嗓子里挤出“唔”的一声,算是答应了一声。
二叔的消瘦跟张书记的肥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个人刚站在一起就显得非常滑稽。二叔脸上带着笑,略略欠了欠身子:“外面天热,张书记先进屋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