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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再回到西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奇怪,我记忆深刻的事情多数都发生在黄昏。仿佛这个时间就是专门留给我的,生命在没有受到阳光照耀的时候,会偷偷的给我留出一扇小门,冷静的告诉我另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用依照任何的定理规律思想主义,不需要高举任何的旗帜坚持任何的原则走任何的道路,它就赤裸裸的摆在那里,比一切课本上描述的都更加真实。

大堤上的人都已经散去了,脚印散乱。那个被拐棍老头扔下的烟头还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被人踩扁了,陷进土里,挣扎着露出脸面来。叫做徐晏五的小孩站在那里还没走,甚至也没有动,还保持着我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个姿势。太阳落山之前的最后一道光芒掠过河滩,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单薄的剪影。

二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孩子,你要在这站到什么时候?”

楼上说的好,本帖也决不是总结什么,或教大家什么处世哲学。只是想展示一个大家都不曾了解过的中原江湖圈子,通过它的没落和衰亡,让大家知道中国已无江湖。江湖是怎么消亡的,看过此贴,各位自有判断。

二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孩子,你要在这站到什么时候?”

晏五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二叔。阳光被山遮住了,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二叔摸摸他的脑袋:“下乡就一家姓徐的,我知道你没地方去了。你愿不愿意跟着我走?”

晏五说话了,声音沙哑稚嫩:“你是谁?”

二叔说:“从今天起,你可以叫我师父。”

下乡的天已经黑了,朦胧的夜色中点缀着几盏好像随时都会灭掉的摇曳灯光。可视度还没有完全泯灭,一群人蹲在土路的路口上吃饭,手里端着一个碗,另一个手里拿着馍和筷子,就着稀饭上漂浮的菜星。他们谁也不会觊觎别人碗里的东西,因为每个人能够享用的食物都出奇的相似。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尽量把蹲在路口的时间拖得很长,这样贫瘠的晚餐感觉上就更有油水一些。

二叔把自行车停在路口,朝着他们说道:“老乡。”

他们抬起头看看二叔,又看到了二叔自行车上的晏五,不免都有些意外。我隐隐约约的看到,这里面还有几个是白天在大堤上参与打捞的村民。二叔问:“老乡,打听一下,乡政府怎么走?”

一个老头“哧溜”一声喝了一口稀饭,蹲在地上指指西面:“就在路头上,一拐就是。你现在去做啥啊,都下班了。”

“没下班没下班,我落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着里面还有人呢。”一个蹲在地上的后生站了起来,朝二叔撇撇嘴:“几个乡领导在里面喝酒哩。你要去快去吧,再晚也就没人了。”

二叔重新发动二八大杠,一拐过路口,我就闻到了一股漂浮在空气中的酒气,里面貌似还掺杂着烧鸡的味道。这味道像突然窜出来的吊死鬼,一下一下的勾着我的肠子。二叔支好自行车,让我在门口看着,他领着晏五走了进去。那屋里不知道点了多少瓦的灯泡,整个下乡老百姓家里的灯光加起来都没这一个屋里亮堂。虽然我没有进去,但那光线却像不甘寂寞的婊子一样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熠熠的晃着我的眼睛。那个时候我已经学过《生理教育》,觉得这满屋子里装不下的光线多像精满自溢。

我站在门口,听到了二叔的声音:“我想领养这个孩子,这是我的身份证。”

有人站了起来,挪动椅子,带动桌子,盘碟跟酒瓶轻微撞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一听就知道是干部的声音说道:“区风……哦,哦,区师傅啊,听说过,听说过。”

另一个干部的声音传了出来,还带点醉醺醺的意思:“哪个……哪个区师傅?”

“城里练拳的区师傅,你忘了?”之前的那个干部声音有些嗔怪道:“上次县里的民间交流会,区师傅还上去表演来着,我记得是开砖吧……没错,就是开砖,单掌开砖,一下七块啊,那力量,乖乖……表演完还跟县长握手了,我当时就在一边,记的真真的。那次交流会还是县长提议举办的,县长为了领导咱们这的发展,真是殚精竭虑不辞辛苦啊,肝脑涂地啊,日理万机废寝忘食有没有!我多少次劝县长他老人家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可他老人家偏偏不听,为了群众的福利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都说他晚上好去温州发廊,找一个叫小玲的,县长他是真的去做足疗啊!为了咱县建设忙了一天,累了一天,做个足疗不过分吧,又不是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可那个小玲,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南蛮妮子,还跑到县委办公室去诬陷县长,喊这喊那的,还想讹钱?派出所不逮你这样的逮哪样的?还想往县长脸上摸黑,说被县长传染上啥病啥病了,狗屁!县长他老人家永远健康,万寿无疆……”

二叔想必也是坚持到极限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我想领养这个孩子。”

“领养他?这个……这个我们这还真管不了,你得去民政局问这个事。”

“去什么民政……局……”另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又接上了话茬:“三哥不就在这的……吗!还去跑什么民政……局,让三哥说句……话行了!”

发出了一声拍脑门的声音,或许是拍腚帮子的声音,总之听上去很清脆。接着干部恍然大悟道:“哎呀,我怎么把三哥给忘了,三哥可是民政局的二把啊,这事不用跑了,再跑也挡不过三哥的一句话。”

二叔又重复了一遍:“我想领养这个孩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或许就是那个三哥:“嗯,领养嘛,现在这种情况也很常见,这说明社会的意识在转变嘛,不过,你也得明白,国家有这方面的规定,首先你得符合……”

二叔说:“这孩子父母都死了,我不领养他,他就得捡垃圾吃。”

“父母死是父母死,但国家有这方面的规定。首先吧,你要符合……”

二叔说:“他在这里一个亲戚都没有,没人管他。”

“没亲戚是没亲戚,但国家有这方面的规定,首先,你得符合……”

二叔说:“我上次开的不是七块砖,是八块。”

“嗯……领养孤寡儿童,这是好事嘛,政府应该予以支持。那个,区师傅是吧,你先把身份证号码写一下,回头去局里开一份证明就成。”

二叔领着晏五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干部也跟着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松裤带,貌似要小解。他经过二叔身边的时候,忽然神秘的说:“区师傅,领养这个孩子你可得想明白。”

“怎么了?”二叔转头问他。

“这小子啊,命硬,专克人。”干部朝着一边的晏五努了努嘴,低声说道:“先克死了他爸,又克死了他妈。你领养他,小心他以后再克着你。”

天色全黑了下去,乡里的路上还没有路灯,可见度几乎为零了。晏五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我坐在后座上,二叔在中间,一边骑车一边时不时的按响车铃,害怕前面走的有人。我忽然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二叔,我小时候是不是也是你捡回来的?”

虽然可见度基本为零了,可我还是隐约的看到了二叔转过来的脸,他的语气完全代表了他的表情:“胡说!”

我赶紧噤口,不再作声。

晏五就这样成了我的师弟,唯一的一个师弟。跟着二叔练拳的那些人都是半大小子,二十出头,三十几岁的也有,只有晏五是比我年龄小的。我顿时感到任重而道远。于是,我用卖啤酒瓶子和废报纸攒的钱带着晏五去老街喝羊肉汤。我在老街上走的很慢,眼神不放过每一个摊位。我希望那个瘦的像狐狸下巴像黄鼠狼一样的老道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穿着一身青蓝色的脏兮兮的道袍,拎着那个诡异的“伏羲先天匣”,正在那摇头晃脑,小眼睛里射出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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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了一身密传功夫,又有什么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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