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客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哼唱起来,陶醉在纤夫独特的泡妞方式中不可自拔。院子里一下普天同庆起来。我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正屋里的遗像,青烟缭绕中,那张面孔还是冷冰冰的,就像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
临走的时候,铁坨周喝的有些晕乎,握着二叔的手说:“区老弟,吃的还好吧?”
“不错,不错。周哥招待的非常周到。”二叔点着头说。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区老弟这么远来一趟,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也高兴。等忙完这两天我一定专程登门拜访,跟区老弟再切磋切磋拳技。”说到这里,铁坨周把脑袋凑到二叔的耳朵前面,神秘的说:“老弟,你那功夫……还没往外传呢?”
二叔笑笑:“没呢,不打算传下去了。”
铁坨周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重重的拍着二叔的肩膀:“你啊你啊……老弟,我这心里可是还惦记着呐……”
回去的路上,二叔骑着自行车一言不发。我问:“二叔,你没喝多吧?”
“没有。”二叔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等我死了以后,不要给我过三年。”
我说:“那过啥?”
二叔说:“啥都不用过。找人唱个挽歌就行。”
下午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夹杂着黄土尘沙。还没出西镇,走到了护城河边上,就看到大堤上聚了好多人,乱哄哄的,好像在看什么热闹。我瞅着着实眼馋,问:“那干啥呢?”
二叔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你管干啥。”
“二叔,我过去瞅瞅。”说完我就从后座跳了下来,猴子一样的跑过去窜进人群里,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大堤上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的,看着河里,大多神情严肃。几个赤膊的壮劳力拿着绳子和竹竿,趟在河边里捞着什么。我愈发好奇,一眼不眨的看着他们在干什么。这时候岸上忽然骚动起来,有人说:“捞着了,捞着了……”
我刚看到一片黑色的东西浮出水面,貌似是一团散开的头发,眼睛接着就被人捂住了。我说:“二叔?”
“区明,别看。”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问:“是啥?”
二叔也停了一下,说:“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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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第一条,一群民警殴打老太,,,威武啊。。据说他们练的是不要脸流派。
我心里“咯噔”一下,紧紧的靠在二叔的怀里不敢动弹。我想看一眼,但始终没有勇气把二叔的手挪开。就那么僵直的站着,听着周围的人声嘈杂。我身边有个老头,拿拐棍捣着地“梆梆”的响,颤巍巍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造孽啊……”
等二叔的手从我脸上拿开的时候,那具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长时间肿胀发白到什么程度或许已经开始腐烂的女尸已经被抬走了,只在地上留了一片模糊的人形水渍。我看着那水渍,一股莫可名状的恶寒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像狗一样舔着我的脑仁。我想把视线移走,眼睛却不听话,像被磁石紧紧的吸住了。那滩水渍好像在流动,缓缓的,朝着我的方向。我后退一步,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个浑身泥巴的孩子站在那滩水渍面前,两条裤腿里全是泥水,顺着脚丫子慢慢流出来,跟那滩模糊的水渍混成了一片。他垂着硕大的脑袋,不动弹,不说话,我甚至看不到他的呼吸,他静止的就像一个从泥滩里挑拣出来的失败的雕塑品。二叔问旁边拄着拐棍的老头:“这小孩是……”
“那女人的。这两口死的利索,扔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才十一二岁……”老头拄着拐棍又狠狠的捶了捶地:“造孽,造孽啊……”
“大爷,到底怎么回事?”二叔问着,把夹在耳朵上一直没吸的烟递给老头。
老头点着烟,吸了两口,又咳嗽的脸色铁青:“咳咳咳……你不是西镇的吧?”
“不是,在县里住的,今天过来串个门。”
“哦,我说看着有点面生。这小孩叫徐晏五,西镇下乡的。下乡你知道吧……对对,就是那,说要盖什么大厂子,生产化工原料,环已酮什么的,把乡里的地都给卖了。晏五他爹徐老三死活不愿意卖地,说给的钱太少,以后没地了没法过。乡里的干部天天过去给徐老三做工作,劝他卖,没用。后来乡里就开始放狠话,说谁家不卖地就叫谁家过不成。都以为这是吓唬老百姓的,也没人当个事,可这帮天杀的货真黑心呐,说啥就能干出来啥。就上个星期,乡里的车从城里拉了一群小流氓,趁着天黑就把徐老三家给砸了,院墙也给推倒了。徐老三被打了闷棍,醒过来一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啥时候被剁掉了,就扔在猪圈里,都被啃烂了,那个惨呐,我真说不出来……”老头狠狠的抽着烟,又咳嗽起来,满是沟壑的脸上不停的抽动。
我听着老头说话,努力的使自己神经呆滞,不敢去做任何的想象。以我当时的年龄,听到这种事情就像被一把钝刀切割神经。生锈的刃上全是尖利的豁口,一下砍不断,只能像锯条一样顺着切口来回的磨,铁锈掉的到处都是,散落在记忆中枢里。所幸长大以后,我的神经很快被锻炼的十分坚韧,不再害怕豁口的钝刀。深夜里把人拖走或者把人绑在树上或者打个半死或者无视他的自焚或者干脆用推土机把人碾死的各式各样的具有中国特色的拆迁方式极大的丰富了我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这些累计不断的让故事会都要自惭形秽但绝不会上新闻联播的真实事件连同被关进精神病院里的上丨访丨农民一起流出的血泪在我的神经上结出了一层硬痂,极其强韧,小时候的那把豁口钝刀面对它只能望洋兴叹,一边玩蛋。
老头扔了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两只手拄着拐棍说:“徐老三连医院都没有去,直接就在门口上吊了。那个模样,我都没法跟你说……徐老三死的当天晏五他娘就疯了,不穿衣服,光着屁股满乡的跑,一边跑一边笑,几个后生都拦不住。连跑了五六天,今天有人说看见他娘一头扎到这河里就没有出来……唉,我活了一把岁数了,都快死的人了碰见这事,真是造孽啊……”
二叔跟着老头叹了口气,看了看站在那里始终低着头不动不说话的徐晏五,说:“那这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老头眯起眼睛,眼睛的皱纹深刻的堆起:“整个下乡就他们一家姓徐的,连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没有。晏五还这么小,他这辈子……唉……”
二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又扭头看着呆滞不动的晏五,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我说:“区明,走吧。”
我跟在二叔后面头也不回的走出大堤,只觉得回头瞅一眼,眼睛就会被那滩水渍和那个一动不动的孩子吸住。自行车碾过积满尘土的小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冬天的时候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雪窝里。
出了西镇,到了城里,二叔的自行车骑得越来越慢。街上的人流与我错身而过,熙熙攘攘,看起来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二叔忽然停住了车子,一只脚撑在地上。我说:“二叔?”
二叔调转车头,迎着风朝着来时的方向骑去。车子被他蹬的飞快,一阵颠簸。我紧紧的抱上了二叔的腰,喊道:“二叔,你去哪?”
二叔一张口,声音随着风一起灌进我的耳朵:“西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