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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派出所门口一直等到了天黑,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也没见到那老道的影子。我徘徊了良久想进去问问,可又害怕他们把我当成一伙的给抓起来。王二胖子给我说过,凡是被抓进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先吃一顿杀威棒再说,没事的也给你打出事来。当时我对“杀威棒”这个东西充满了恐惧,就像处在青春期爱幻想的少女恐惧丑陋的男根一样。后来才知道王二胖子那厮只不过比我早看了一年《水浒》,才编出了这么个东西吓我,顺便炫耀自己的博闻。王二胖子的谎言被我戳穿之后,他又说其实现在的杀威棒更厉害,还都是带电的。

总之,对于杀威棒的恐惧扼杀了我进去寻找老道的冲动,在太阳完全隐匿起来的时候,我悻悻的回到了家。好像有一件要做却没有做的事情搁在了心里,让人觉得浑身难受。二叔问我:“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在学校做作业来着。”

二叔问:“都做完了?”

“嗯……都做完了。”我略微有些心虚。

“那正好,明天周末了,跟我去趟西镇。”

“去西镇干嘛?”

二叔说:“铁坨周他娘过三年,我得过去。你一个人在家没法吃饭,跟着我去就行。”

铁坨周我认识,是西镇的一个拳师,练地躺拳的,跟二叔互有来往,在本地武术圈里小有名声。铁坨周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姓周,只因全身肤色黝黑,故人唤之“铁坨”,还开玩笑的问他是不是有非洲血统。他恼怒之余,痛定思痛,干脆就以非洲“铁坨”自居,并扬言老外跟中国人不同,人家是把名字放前面,姓放后面,为了以示革命的彻底性,他也不能叫周铁坨,而是叫铁坨周。

铁坨周在西镇混的风生水起,还收了不少徒弟。有个叫刘洪涛的徒弟非常仰慕他,言必称我师父如何如何。刘洪涛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在路边见一老外,主动过去打招呼说:“哈喽,我叫洪涛刘。”老外一翻白眼:“操,我他妈还方块七呢。”

铁坨周家大业大的,过三年摆的场子肯定比结婚都喜庆,去了能吃不少好东西。二叔说完,我欣然同意,找老道的事情暂时放到了脑后。

那个时代有些特殊,粮食虽不紧缺,也不富裕,但每个人无师自通的对自身有着一种天生的紧迫感,时刻处在一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忧患意识里。中国挺了这么多年的忧患,荒诞的体内流动着对于粮食的渴望,对于异性的渴望,对于公交车以及自习室占座的渴望,每个人都被变异的丛林法则所支配,要么逃生,要么淘汰。因为在上面整天舒服到要死的人对你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想要活着,就得忧患,就得害怕。安乐不是你们的权利,永远不是。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愣是一口稀饭没喝,就等着去铁坨周家短兵相接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要尽可能的留着肚子,养精蓄锐。我打开院门,二叔去推自行车,这时候从门口悄无声息的走进一个人来。

我抬头一打量,这不是来过的那拨人领头的那个吗?不会有错,这人左眼角的大块青色胎记分外惹眼。他怎么又来了。

二叔看到是他,也有些意外。那人尴尬的站在门口,笑笑说:“区师傅,出门啊。”

“啊,出去一趟。”二叔又问:“有事?”

“有……没事。”他舌头打了一个结,又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前天回家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没放开手脚。是这样,我今天来,还是想跟你再比一次。”

二叔笑笑:“我今天有点事,要出门。改天吧。”

“嗯……可我来一次也挺远的,从大黄乡到这儿有八十多里地。早晨起来还没车,我骑自行车来的。”

我往外瞅瞅,门外边支着一辆破自行车,前面筐里还放着个塑料水壶。

二叔想了一下,说:“那行,你来趟也不容易,咱哥俩随便比划比划……区明,你先推着车子出去,在路口那打点气。”

我答应着,推着自行车出了门,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狠狠的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净耽误我去吃大餐。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二叔的身上,眼神急遽的闪烁着。

我在门外回头瞅了瞅,他们两个已经在院子里扎好了架势。邻居家的一只黑猫趴在墙头上,慵懒的看着这一切。我刚转过头,就听到了那黑猫受惊的“吱嗷”一声。

我刚把车带打完气,二叔就从家里出来了。我问:“那人呢?”

二叔说:“走了。”

我惊道:“这么快?”

“这不是赶着有事吗。”二叔推过自行车说:“也没法耽误多长时间。”

我一跃坐上车后座,问:“二叔,你说那小子还会再来吗?”

二叔发动二八大杠,想了想道:“应该不会了吧,都两次了……对了,过会儿路过新华书店,别忘了提醒我给你买本规范作文大全。”

我顿时觉得一阵沮丧。

到了西镇,铁坨周家里已经摆下了阵势,门口堆的纸人纸马纸飞机纸电视纸美女,看样子要让他家老人在地下享血福了,我心道其实搞这么多还不如直接扎个纸银行来的痛快。在一直不歇的唢呐声里,铁坨周一家人穿着白衣白帽站在门口满面红光的迎接宾客,只有铁坨周本人是满面黑光。他本来就黑,穿着孝衣的结果是让颜色对比更加的犀利。铁坨周拍着我的脑袋,笑呵呵的对二叔说:“小鬼长的真快啊。”

“是啊,再过几年就全长起来了。”二叔象征性的敷衍答道。

跟出殡不同,因为是过三年,基本上没有悲伤的气氛,院子里的好多人都在愣装悲戚的唢呐声中谈笑风生。那些人我大都不认识,但他们大都认识我二叔,一见我们进来纷纷点头招呼,上来敬烟。二叔随便接过一根别在耳朵上,也不抽,跟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我没事就绕着院子转悠,看到厨房里是最忙碌的。五六个厨师跟帮工在灶前和陶盆间来回穿梭,一刻不停。厨师身上全是脏兮兮的油渍,大片的还反光。嘴上叼着的一根烟也顾不得吸,二指多长的烟灰在烟头上摇摇欲坠。有些物件在厨房里摆不下,又在门口支了个地锅,“咕嘟咕嘟”的炖着什么。厨师掀开锅盖检查,一股热气冒了上来,他一撇眉头,积攒多时的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无声的掉进了锅里,刹那间香消玉殒。

正屋打扮成了灵堂,瓜果烧鸡供奉着一张像素不太清楚的黑白遗像。那已经过世的老人在照片里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外面的一切,仿佛儿孙们的这一番忙碌都跟他无关。我心道就装吧,纸人纸马纸飞机纸美女一烧,我看你今天晚上怎么过。

到了中午,祭奠仪式开始了。唢呐声陡然大作,如泣如诉,两个吹唢呐的小伙子脸盘憋的通红,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绝对敬业。拿镲和拿着梆子的也敲的格外卖力,几个人配合的非常默契。正屋的遗像下面点上香炉,孝子们在右前方一溜排开,蹲在地上看着上来祭祀的客人。客人们按照司仪的指令,鱼贯走到场子中间,出来两位代表跟孝子中的两位代表互相拱手,屈膝,碰撞肩膀,礼成之后退回原位,然后开始集体叩拜。先是四叩首,然后再出来一个代表到香炉前点上三根香,奠上一杯酒,退回原位以后再行五叩首。礼毕之后,客人还应该哭几声,掉泪不掉泪的无所谓,干嚎两下就成。整个一套程序下来看得我头晕,复杂程度堪比春晚。

祭奠仪式结束之后,开始吃饭。院子里面摆满了桌椅,刚刚还是一片哀戚,转眼间就已经觥筹交错。铁坨周家果然殷实,大鱼大肉的菜上满了一桌子。众人正吃得热闹,两个吹唢呐的小伙子又来到客人桌前请客人点歌。一个客人掏出2块钱递过去,说:“来首《纤夫的爱》。”

俩小伙子接了钱,捏着唢呐又蹦又跳的吹了起来。吹功不错,音色极准,就像真人唱的一样。虽然没有歌词,但那旋律还是带起了歌声在我心里荡漾:只盼日头落西山头,让你亲个够……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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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了一身密传功夫,又有什么用?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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