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同学王二胖子做过一个大逆不道的实验。王二胖子抓了几只身强力壮的青蛙,把一只丢在锅里的冷水里,然后慢慢加热。本来安逸游弋的青蛙焦躁起来,我说,难道它要跳了?
就在我说话的一瞬间,灭绝人性的王二胖子竟然拿了一个网罩扣在锅上,然后青蛙开始疯狂跳跃,试图逃生,但都被网罩拦了下来。我一把推开王二胖子拿掉网罩,青蛙一跃而出。
我跟王二胖子面面相觑,良久无言。过了会儿,王二胖子说:“这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蛤蟆应该慢慢死在水里啊。”
我说:“可能是笔误。”
王二胖子站起来,默不作声的把水烧开。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这家伙真是邪恶到底了。
王二胖子又抓起一只看起来比较强壮的青蛙,蠢蠢欲动。我往后退了一步,惟恐青蛙跃起的时候会溅到自己身上热水。王二胖子一松手,青蛙在空中还做着蹬腿的姿势,接着“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我暗道,它要跳了。
说时迟,那时快。青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烫死在了锅里。我跟王二胖子目瞪口呆了半天,过了会儿,王二胖子说:“这应该是个意外。”
我知道他还想再试,赶紧说:“别弄了,青蛙又不是傻子。”
王二胖子盯着青蛙的尸体说:“温水煮青蛙的故事,是语文书上还是政治书上的来着?”
我说:“我记得好像是政治书上的。”
王二胖子的脸色一下变了:“区明,今天的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只有你知我知。”
我说:“放心吧,我懂。”
王二胖子又说:“你看那只青蛙,它是不是到死也不明真相?”
我说:“其实它明白。不过它被你抓住了,没有办法。”
关于那只为了王二胖子忤逆真理而献身的青蛙到底明不明白真相,我们又争论了半天,结果是它可能明,也可能不明,反正又没有大量青蛙过来围观,我们也不必为此争得焦头烂额。没有围观就一切都好说,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一个静悄悄的秘密。
我走在老街上,满心都想着羊肉汤,忽然听到有人叫我:“这位小哥,请留步。”
我下意识的停住了步子,像中了某种魔咒。转头去看,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枯瘦道士正盯着我。这个人瘦的两颊如削,头上挽了一个发髻,一缕黄胡子倒扎在下巴上,稀疏的都能数的过来。他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上面写着“麻衣神相,一测无常”。我光顾着想事了,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那道士深陷的眼窝中流露出深邃的目光,若即若离的在我手上攥着的三块钱上打转。
算命的我见得多了,但打扮的如此专业的还真是不多见。我问:“你叫我?”
瘦道士说:“是。你我遇到即是有缘。这位小哥,我可以给你算一卦。”
我问:“算一卦多少钱?”
瘦道士说:“我正要收摊,刚巧遇到你,算是缘分。别人都要五块,我算你三块就行。”
我暗想这家伙好毒的眼力,钱被攥成这样还能看出来。正要迈步离开,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算的准吗?”
“准,准的很。”瘦道士又补上了一句:“不准不要钱。”
我心道他肯定算不准,就是骗吃骗喝的嘴把式而已。我们学校门口靠这个混饭吃的多去了,只不过都没他这身行头专业。我说:“真的不要钱?”
瘦道士强调道:“是算的不准不要钱。”
“那好。”我往他跟前一站,“你算算我叫啥。能算出来,这三块钱给你。”
“那好。”我往他跟前一站,“你算算我叫啥。能算出来,这三块钱给你。”
瘦道士捋着自己的胡子,摇摇头说:“算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问他:“那你都能算出来啥?”
“看到了吗?”瘦道士指指自己的桌子:“麻衣神相,一测无常。我只算无常的,有常的我不算。你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就是有常的,我不算这个。只测未来,不测过去。”
我一听这话,扭头就走。书上都说了,历史是个小姑娘,你说她长啥样她就长啥样。那未来就是个大婶,脸上抹了几层粉谁也不知道。我刚迈步,瘦道士就说:“小哥,告诉我名字,我先免费给你算一卦。算的不准,分文不收。”
我站住了脚步,心道给他次机会。说:“我叫区明。”
“哪个区?”
“欧洲的欧,去掉那个欠。”
瘦道士笑了:“好名字,干净简洁。区,古姓。明,不暗也。人生无常,命已既定。比如今天这里你我相遇,就是命数。小哥,你信吗?”
我没说话,在等着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要下一句还这么空洞无物,我拔腿就走。味蕾早已作怪,赶着要喝那羊肉汤。
瘦道士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右手,探进桌子下面的一个匣子里。那匣子不大,跟手提箱差不多少,略宽,黑色的匣身上布满了朱红色的八卦图,看起来神秘莫测,像是一个古物。瘦道士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手随即从匣子里拿了出来,多了一张折叠的草纸。他把纸递给我,说:“小哥,打开看看。”
我接过草纸,心道这等粗劣的把戏简直无聊。里面肯定写的什么“出门得利,求财容易”之类的。我们学校门口那些算命的都这套词汇,基本没什么新意,上次严打一下就进去了八个,有个瞎子被带上车之前还对着民警哆哆嗦嗦的说:“我早就算到你们会来……”
那民警觉得好笑,问:“那你还不跑?”
“我不能跑,我得给年轻人做个表率。我们家祖传三辈都干这个……得讲职业道德……”瞎子上车之前还留下了一句死拽到底的话:“风雨欲来鸦去尽,独留老鹤守寒梅。”
王二胖子当时挤在最前面看的热闹,回来还跟我讲,别看说的一套一套的,其实那老头根本不瞎。
我说何以见得?
王二胖子说当时人很多,一个女老师的裙子不知道怎么被拽掉了,就剩了个红裤衩子。人还没开始起哄,那瞎子就麻溜的转头瞅了过去。
我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人家往他跟前一站,他翻翻白眼珠子就知道是男是女呢。从那以后,我愈发觉得算命的其实就是一群油嘴滑舌之徒。
瘦道士见我出神,不由催促道:“小哥,拆开看看啊。”
我心里嗤笑一声,展开了折叠的草纸。顿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嗖”的窜了上来,直达脑仁。像有人在后面捏着我的皮一样,后脊梁一阵发紧。
纸上写着五个毛笔字,楷体,工工整整。
“区明,孤,大凶”。
我有一种被雷劈了的感觉。
瘦道士但捻须不语,眯着眼睛看着我,目光如同射过西瓜的子丨弹丨一般把我穿透,让我感觉自己一丝不挂的站在他面前,所有隐藏在心里的那点小秘密都像账本一样摊开了任人浏览。我盯着草纸上的名字使劲看,试图从中发现一点蹊跷来,结果越看越觉得那像是生死薄里随便勾出来的一笔,我后背上的皮都快紧到一块去了。
“小哥,怎么不说话?”瘦道士问道。
我醒了醒神,说:“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
话一出口我就想到了,这老道从头到尾手里都没有拿笔。那匣子里纵然有笔,他也不可能在一瞬间把我的名字写上去,还能把纸折叠起来。一只手在眨眼间的工夫内根本办不成这事。
瘦道士并未答话,眼神在我脸上以及钱上游离,变化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