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念初一,成绩平平,略显尴尬。可戴着眼镜的女班主任总跟我过不去,老是让我叫家长。上了初中还被叫家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虽然我极力避免,但总逃脱不被叫的噩运。据事后的粗略统计,一个学期内我共叫过八次家长,平均每个月要叫2.次,每个周要叫0.5次,每天要叫0.07次。也许这个数据很微小,简直不值一提。可当你始终处在一种叫家长的阴影中,每天的0.07都是致命的折磨,它比0.07克氰化钾更让你痛苦不堪。我甚至怀疑脾气暴躁的女班主任看上了我二叔,屡次叫家长只是满足她心理需求的一个借口。理由就是同班的同学费强非常操蛋,上课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吃零食和放屁,下课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扒女生的裤子,但他一次家长也没叫过。我见过他爹,他爹是县教育局的局长,经常开着小车接他放学。他爹长的很丑,鼓起的眼泡就像一只让人生畏的大癞蛤蟆。
或许我的解释有些勉强,但女班主任总是有各种的借口让我叫家长过来。第一次叫家长是因为我考试带了小抄。但那不怨我,当时班里全这样——那些年,我们一起带的小抄。但班主任却偏偏瞄上了我,杀鸡儆猴,叫了家长,从此开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先河。
马腾事件不久前,她又把我叫到办公室,叉着腰问我:“知道为啥叫你来办公室不?”
我看着她镜片后面莫测的眼神,谨慎的摇了摇头。
女班主任手里一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本子,像在玩近景魔术。接着“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指着本子说:“你自己好好看看!”
我定睛一看,没错,那是我的作文本,昨天刚交的。作文的题目是“狗是人类的朋友,请以狗的口吻给人类写一封信”。
我说:“咋了?”
“咋了?”女班主任把本子打开举到我眼前:“你写的啥,自己念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念道:“汪,汪汪……”
刚念两句,女班主任又一次把本子摔在了桌上,狠狠叫道:“你还真念啊!”
我解释道:“老师,其实这是我做的一次大胆的尝试,我主要是想突出狗……”
“狗屁!你突出个狗屁你!”我话没说完就被粗暴的打断了,女班主任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放出凛冽的光芒:“明天叫你家长来一趟!”
离开办公室后,我很沮丧。看来小学以及初中的作文都是不能实话实说的,不知道到了高中会不会好点。所以我迫切的想升入高一,早点让自己长大,那样能够说更多的实话。可惜的是,我才初一。
并且我上的还是一所升学率不错的初中,这让我感觉压力很大。学校广播里经常说,要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领导们的关怀。可我学习一直不好,总觉得一直对不起领导们。所幸最后终于明白,原来领导们根本不认识我,他们最关怀的是自己的女下属,压根就没我什么事。
就因为一句广播,害我自作多情好些年。
在放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以什么样的借口叫二叔来学校。不管编什么谎话,挨顿揍是必不可少的。从记事开始,就是二叔把我带大的,他对我颇为严厉,尤其是学习方面。二叔在汽修厂上班,闲时在家中院里教拳,带几个零散徒弟。曹州城武风盛行,练拳的不少。
不过跟着二叔的徒弟寥寥几个,屈指可数,属于玩票性质。其实二叔的功夫不弱,只是别人千方百计想学的东西他却偏偏不教。他说,他想让那门功夫烂在自己的手里。
在我的记忆里,一切波折的起因都是因为这个。要是二叔不练拳,或者二叔的拳练的不好,我想我的整个人生会安定许多。不光是我,或许整个曹州城也会安生许多。
到了家门口,我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停住了。悄悄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站着几个陌生的年轻人,一色的青衣盘扣,硬底薄靴,练家子打扮。为首的一个朝二叔拱拱手,左脸颊上一块大青色的胎记遮住了半边眼睛,端的骇人。他说:“区师傅,我也递过门坎了。实话招呼,咱们之间没梁子,这次来就是跟您对对盘,亮亮青子。”
这人说的是江湖上的黑话,黄河滩那片练拳的见了面,都讲这个。意思是说,我已经自报了门派,说实话,咱们之间没有过节,就是想跟你切磋切磋,使使本事。
二叔笑了笑,也拱手抱拳说道:“并肩子合吾,一个城里的。挂彩喂水还好说,万一碎了,还不真伤了和气?”
道上不成文的规矩,别人说行话,你要是这个圈里的,也得拿行话应对,要不显得不专业。二叔的意识是说,大家都是同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挂点彩还好说,但万一整出人命来,可是麻烦事了。
那青年嘿嘿一笑,神色之间颇是倨傲:“区师傅,是害怕你碎了,还是害怕我碎了?”
二叔说:“谁碎了都不好。”
青年又道:“咱也别整这么多盘道了,您要是真不想动手,我们也不强求。可有一样,你亮出那套密传佛汉的本事,让我们瞧瞧。”
二叔说:“大兄弟,你既然来了我这儿,应该是知道规矩。我那套拳不传外人,除了防身,也不人前显露。”
青年摸了摸脸颊上的胎记,仿佛在沉思,又抬头说道:“区师傅的意思是,要我逼着你防身了?”
二叔沉默不语,皱起了眉头。我一看这就要动起手来,赶紧一脚把院门踹开,故意大声说着:“二叔,我回来了!”
几个人被吓了一跳,都往后站了站,气氛略有些尴尬。我佯装不知,打量着他们问二叔:“谁啊这都是?”
“区明,没你事,先出去玩会儿。”二叔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我:“去你杜姨那喝碗羊肉汤去。”
我接过钱说:“二叔,明天老师叫你去一趟。”
二叔果然没功夫搭理我,朝我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快出去吧。把大门关好。”
我犹豫了一下,关紧了院门。这样的事情不是头一次见。打小的印象里,奔着“密传佛汉”的名头来找二叔切磋挑战的,每年都有个七八回。我已经习以为常。二叔不愿意让我看,我就不看,只要有羊肉汤喝就行。
在那个物质尚且匮乏的年代里,一碗羊肉汤对于我的诱惑几乎处于无敌状态。说到这里,先简要的介绍一下曹州城。曹州城是一座古城,在鲁地西南,下辖八县。史书上说此地“民风悍勇,多匪气,草莽横行”。一句话就把全城的老百姓定了性,但因为是古代官方文件,谁要觉得不妥那就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而其他大部分的老百姓就会变成“不明真相的群众”。所以曹州城一直是这么个形象定位,没人给它平反。况且,曹州城确实还保留着整个黄河流域最后仅存的一片武林,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摇摇欲坠,苟延残喘。
这一番描述显得曹州城很落后,很不发展很不和谐。其实也不全是这样,一座偌大的城池,还是可以找到不少亮点的。在七十年代,城里最好的建筑是歌舞厅和县政府。在八十年代,最好的建筑是夜总会和县政府。在九十年代,最好的建筑是洗浴中心和县政府。政府作为某种代表,很大气的坚持着与时俱进的优秀传统,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学了代数之后,我就想其实两个建筑里的人大可以化繁为简,都搬到一个建筑里去住,这在术语上叫合并同类项。
我家住的后面就是一条老街,一条非常老非常老的街,老到周围的房子青砖斑驳,根本不知道是哪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条几乎没有水流的河上有一座同样斑驳的石桥,上面还雕刻着难以辨认的篆字。这一切都是老街的身份象征,是他虽然斑驳但依然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的资本。
老街平时颇为热闹,卖老鼠药的卖铁器的卖梅兰竹菊的都有。只不过那天已近黄昏,街上有些冷清。我的目的地是老街的尽头,那里有家羊肉汤馆子,三代祖传,味道一流。更重要的是,可以无限添汤。店主是个丧偶的中年寡妇,姓杜。杜姨长的标致,但一直没有再嫁。她每天做的汤把人喝的肚儿圆,自己却在恪守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古训。每当我坐在店里,喊道“杜姨,来碗汤”的时候,幸福指数顿时飙至极点,那种期待感简直可以秒杀一切。
我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三块钱,随着每一步的走动,期待感都在慢慢的升温,让我想起来那只泡在温水里的青蛙。其实关于这个,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虽然在这里我还是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