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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西没时间去TTK公司指导,两天后,他带着磁带回到了日本。磁带里到底装着怎样的秘密,再也没有人知道。此后不久,渡边一郎被召回总部。后来有可靠消息传来,说渡边一郎回日本后就开始领取失业保险金了。至于他领取失业保险金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最靠谱的有两种,一是他搞了太多的中国少女,社长妒嫉他。另一种说法是他被人暗算了,有人在他的住宅电话里安装了录音设备,记录了他和太太的国际长途,其中,说到一笔二十万巨款的来源时,夫妻二人足足淫笑了两分钟。到底是社长妒嫉,还是被人暗算,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渡边一郎是下课了。渡边一郎下课了,基霸电子的一把手梁上君就等于丢了牛的放牛娃又死了爹,傻了个逼去了。
好端端的一盘棋,眼看就要赢了,一转眼又输了,香喷喷的一只鸭子,马上就到嘴了, 不料它又飞了。这瞬息万变的商场交锋,让基霸电子元气大伤,像一个神清气爽的壮小伙嗑上了麻古,再也无力雄起。梁上君开始抽烟了,抽的是彼时流行的白沙烟,五块钱一包。他抽烟的动作很笨,像个刚学接吻的初中生。他习惯把头歪歪地靠在椅子上,眼睛向上翻,在吐烟之前,他喜欢用嘴巴发出咝咝的声音,乍一听,还以为是两只老鼠在性交。
林桑呢?他又回到了他之前某一个时刻的状态,他总是站在窗前,目光如炬地看着远处。我一直搞不明白他在看什么,我曾走到林桑身边,学他的样子往远处看,除了被工业污染得不太蓝的天和不太白的云以外,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订单就是一个跷跷板,这边少,那边就多。TTK的订单多得都快忙不过来了,他不得不开始新一轮的势力扩张。他收购了同行业三家面临倒闭的小厂,将它们焕然一新后挂上了TTK公司的招牌,继而大张旗鼓地淘汰了一批产能落后的旧机器,引进了欧美先进的全自动生产线,鸟枪换炮,大有独霸武林的意思。
马成功要当行业霸主,梁上君就必须俯首听命。没有谁会跟你在这时候讲爱情,就算有爱情,也万不能出现在两个男人之间。梁上君非常清楚,这是尔虞我诈的商业战场,也是各领风骚的古老江湖,前辈们早就有言在先,人生就是一场轮奸大赛,你不行,别人就得上。所以梁上君只能有气无力地看着别人轮奸,而自己连喝彩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年以后,当我的第七任小情人老是抱怨我硬得不够厉害的时候,我的心就有一种莫名的刺痛感。她欲求不满的纯洁眼神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在我力不从心的大腿中央。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像我前六任情人一样,在一个并非偶然的黄昏飘然而去。但我并不觉得遗憾,女人如花,永远只为雄起的男人开放。当我的理解能力达到这么一个高度,我就特别怀念起当年的梁上君来。突然觉得他是一条汉子,他在疲软的时候,始终坚持理想,等待男人勃起的战斗时刻。
马成功并没有给梁上君勃起战斗的机会。他发起了新一轮的战略攻势。同行业的小型工厂都给马成功吞并了,纷纷改名换姓,叫TTK了。本多公司小量的订单,有一个技术环节需要外包研磨,梁上君居然找不到协力厂商了,曾经的盟友,齐刷刷的臣服于TTK门下,仿佛一夜之间,梁上君成了精密电子行业的孤家寡人了。这使梁上君觉得自己像一个黑夜旷野里的独行者,感到史无前例的孤独和无助。
有人劝梁上君,卖了吧,趁TTK还有兴趣,工厂说不定还能叫个好价钱。要是等到TTK对基霸电子不感冒了,所有的机械设备只能当一堆废铁处理了。梁上君低头沉思一会,抬起头对来人说,回去转告马成功,老子偏不信邪。
偏不信邪的梁上君一直没有找到起死回生的好法子,他整天晃晃悠悠地在车间走来走去,他终于可以闲下来了。偶尔他还找工人聊聊天,拉拉家常,但他显然不是聊天的好对象,一个词不达意的人,谁愿意和他聊天呢?明明问人家几兄妹,别人答了,他却又问别人几时辞工?这让和他聊天的人很尴尬,不知道梁老板是在留人,还是赶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其实梁上君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对面TTK的架子已经拉起来了,基霸电子接到放假通知的工人好多都跑到TTK应聘去了,这让梁上君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滋味比自己的媳妇想偷人好不到哪里去。话说回来,其实这是一件好事,与其让工人闲着白吃白喝,不如让他们寻找新的生路,另谋高就。但这事他妈的又太闹心,工人都到TTK了,基霸电子不就完蛋了吗?
一九九八年国庆节,所有工厂都放假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我加班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在修改我的简历。通过一个多月的细致观察,我对当前形势作出了准确判断。那就是基霸电子差不多了,不可能再有回天之力了。作为总务课长的乔某人,有必要弄一份华丽丽的个人简介,到人才市场里去碰碰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