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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句话,一点没有错。一九九八年春节刚过,本多公司从东京派来了一个调查小组,组长是一个叫毛泽西的美国人,此人很有意思,他不喜欢他们美国老大,倒是特别崇拜我们伟大领袖***,崇拜到什么地步呢,听听他的中文名就知道了,连他的经营理念也和领袖的政治方针如出一辙,凡事要刨根问底,讲究实事求是。
毛泽西组长经过详实地调查求证之后,把两家供应商召集到长安酒店开了一个短会。像搞辩论赛一样,先由基、T两方就多功能模具侵权各自陈词,继然自由辩论,最后由毛泽西组长总结陈词,裁判胜负。从第一个环节到最后下个环节,TTK公司始终处于劣势,每当基霸公司列举一个新证据,马成功就压抵声音说:“他妈的。”他妈的不能成为论据,所以TTK公司在这场由渡边一郎精心策划的辩论赛上,既无还手之功,也无招架之力。这好比一个盗贼,深夜被人抓住抵在墙壁上了,无数只火把照着你,你不承认,都不行了。
毛泽西问马成功:“除了他妈的,你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马成功扭了扭脖子,说:“从前我有个邻居。是个少丨妇丨,她告诉我每当火车经过时她的床就会摇晃,我不相信,她让试一试,我刚躺在她床上,她老公就回来了,问我躺在她老婆床上干嘛,我解释说我在等火车,她老公冲进厨房拿了把刀,把我从东街追到了西街。”马成功笑了笑,接着说:“有些话,听上去是假的,事实上是真的,同样道理,有些事实确凿的东西,未必是那么回事,请毛组长擦亮眼睛,不要让假象迷惑。”
坐在一旁看马成功狡辩的梁上君忍不住站起来,说:“你不要强词夺理,我们现在说多功能模具,没有人要你说火车。”
马成功环顾四周,见众人表情严肃,没有人因他幽了一默而面露喜色,只好悻悻地坐下来,嘴里哝嘟道:“老子就说火车,他妈的。”
毛泽西说:“通过举事实,讲道理,以及刚才列举的一系列证明材料,完全能确认了TTK公司的不俭行为,我会提请总部取消TTK公司的全部订单。”
这样的结果让马成功措手不及,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听着基方员工如雷的掌声,看着T方员工怏怏的表情,马成功觉得自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刚才他还是受人尊重的企业家,怎么一下子就被人推上了道德审判的断头台,变成了一个没有社会公德和职业操守的人呢。这落差太大了。
马成功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尤其是不能输给梁上君。在他看来,梁上君不过是TTK的丧家之犬,作为主子,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就在毛泽西组长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马成功突然拍案而起,左手指着梁上君,右手指着渡边一郎,像一个准备剖腹的武士对毛泽西大声喊道:“ 如果说我没有职业操守,那这两个人就是混蛋。”渡边一郎和梁上君正在握手庆贺,突然被人骂成混蛋,脸色立马就变了。梁上君收回被渡边一郎握着的手,用同样的方式指着马成功说:“你,姓马的,说话注意点。”
马成功说:“我注意个逑啊,你们一个行贿,一个受贿,我要告你们。”
渡边一郎说:“马先生,我们合作一向愉快,说话得负责任。”
马成功仰天哈哈大笑道:“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说完,他举起双手,啪啪拍了两声,对着门口喊道:“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随着一串高跟鞋噔噔噔的节奏,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她留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梨花头,佩一幅黑色边框眼镜,脖子上还扎了一条花色围巾,看上去很摩登。女孩径直走到准备起身的毛泽西跟前,眼都没有抬一下,把手里的挎包往主席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个信封对毛泽西说:“我知道你是本多公司的采购开发经理,这是给您的。”
“杨西。”有人嚷嚷到。
女孩扭过头,果然是杨西。她嘴角动了动,表示听到了。又扭头对毛泽西说:“里面是一盒磁带,不是流行歌曲,但比流行歌曲有意思。”
毛泽西愣了愣,接过杨西手中的信封,问:“你是谁?”杨西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马上听完录音。”
“她叫杨西,以前在基霸干过。”梁上君怪怪地瞟了杨西一眼,拉了拉毛泽西的衣袖,磕磕巴巴地问:“这......这里面是什么呢?”这是一句废话,要知道是什么,这一大群人又何必在这里卖萌。
杨西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是一种震慑。尤其是渡边一朗和梁上君,尽管他们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这种震慑的力量,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就阴魂不散地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为什么会有这种潜意识呢,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他们搜遍了所有记忆,假设了各种可能,最大限度地展开了丰富想象,遗憾的是,他们最终也没有办法猜到,信封里,到底装着怎样一盘棋。
梁上君和渡边一郎对望了一下,传递着一种惺惺相惜的味道,就像二人即将押赴刑场,却不知原因何在,心里不免有些彷徨和忐忑。
“这......这里面是什么呢?”马成功一本正经地重复着梁上君的磕磕巴巴,朝服务员打了一个响指,示意把单放机拿过来,看来早就准备好了。
马成功胸有成竹地对毛泽西说:“真相,真相就在这里。”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毛泽西,毛泽西欠了欠身体,抬头把会场巡视了一遍,说:“这样吧,既然杨小姐把磁带交给我,说明他信任我,我会听,但不是现在。”毛泽西这么说,显然是已经猜到了磁带内容的可能性,换作意气用事的人,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恨不得抓着别人的把柄,当众把人剥得赤裸裸,许多无可挽回的结局就是这么发生的。换一种方式怎么样呢?高手就是高手,毛泽西的内功修练,由此可见了一斑了。
梁上君见毛泽西并不着急听磁带,心里舒了一口气,虽然他琢磨不透里面到底是什么。在他认为,基霸公司身正不怕影子歪,怎么会有要害抓在别人手上呢?但他还是不愿冒这个险,万一呢?同时他又和所有人一样,对磁带内容充满好奇,所以,他对毛泽西说:“我们现在休会,您到外面听,看能不能听出个甲丑子卯。”
“这主意不错。”毛泽西点点头,拿着单放机出门了。杨西跟在后面,高跟鞋噔噔噔地响起来,见杨西要走,我急切地喊了一声杨西,杨西停下步子,转过身对我说:“看到你了,我在TTK公司。”
“TTK公司?”如果说杨西的突然出现,是富于戏剧性的一幕,那么她在TTK公司,就让这出戏变得太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可以在TTK公司?”
“她怎么就不可以在TTK公司?”马成功晃着肩膀抖着腿问。
“我是说,什么时候进的TTK公司?”
杨西说:“你别管,我走了。”
我说:“你不能走,话还没有说清楚。”
马成功说:“你这个人真无聊,我的员工你也要管。”
我说:“你真卑鄙。”
马成功嘿嘿一笑,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
杨西见我和马成功扛上了,也不理我们,一个人噔噔噔地走了。我正想追出去,被梁上君叫住了。梁上君说:“现在是开会时间,莫瞎跑。”我心想,开个屁啊,别人都拿着磁带来戳你的老窝了,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事哩。
毛泽西不一会就进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和先前的表情有任何区别,不过,他宣布了一个新的决定:暂时保留TTK公司的全部订单。等某些情况落实澄清后,再调整订单分配计划。
梁上君莫名其妙地巴望着毛泽西,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问:“是不是有人陷害我们?”
毛泽西说:“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渡边一郎凑过来,弯着腰对毛泽西说:“杨小姐是TTK的人,TTK是基霸的对手。”
“是吗?”毛泽西看渡边一郎的神色有些古怪,这让渡边一郎很不自然,尽管他极力的控制着这种不自然的状态。
马成功在这次会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得对手摸头不知脑,从而取得了保卫订单的全面胜利,自然有些春风得意。他夹着会议笔记本,走过来要和毛泽西握手,以求庆贺。不料毛泽西故意耸起肩膀,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假装搜东西,不抽出来。马成功讨了个没趣,也不敢计较,于是大方地说:“毛组长英明。欢迎有空来鄙公司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