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乌云遮蔽了天空,远处不时劈来一道弯曲的闪电,晃得人睁不开眼,头顶轰隆隆的惊雷,如战鼓。从西南方向刮来的黑风,卷起工业区马路上的一堆残叶。看来,雨要来了。
在一个不知名的楼顶上,我面对着杨西,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酝酿了良久之后,我终于赤裸裸地说:“你到底认不认?”
杨西轻哼了一声,把目前移向在黑风中飘摇的工业区马路上的梧桐树,那表情充了无限的不屑和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漠然。她用沉默与我无声地对抗,我不需要这种对抗,我需要的是事实真相与满意答案。我把她的头摆正,再次逼问道:“你到底认不认?”
杨西生气地打落我扶在她肩上的双手,用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回敬我,依然不说话。她突然转身想走,被我一把扯住了,“不说清楚,你不能走。”
“你要我说什么?”杨西推开我,咆哮道。
“基霸公司的图纸,是不是你给TTK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你,你就承认。”
“然后呢?”
“没有然后。”那个年代,确实没有然后,谁曾想到了新世纪还有知识产权这一说呢?
“是我。你满意了吧。”
“真是你?”尽管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我还是觉得诧异。
“就是我。”
杨西说完,飞快地望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时候,雨就哗啦啦地落下来了,每一颗都有西瓜仔那么大,打在人身上,有些疼痛的感觉。我站在雨中,任黑风吹,暴雨淋,那一刻我非常难过,我想不明白,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孩,怎么会无情地将培养我成长的公司出卖?这世界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
那天晚上,我跌跌撞撞回到公司,跟林桑说,凶手找到了。林桑正在审核财务报表,他先是一愣,继而从大班椅上跳起来,环顾四周后,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压低声音问:“是谁?”
“杨西。”
林桑张大嘴巴,说:“不可能。”
“千真万确。”
“没有理由啊。”林桑嘀咕道。
“她能甘心委身于渡边一郎?”我点拨林桑,这才是矛盾的根源。
“她和基霸电子是有合约的,怎么会背信弃义。”
“什么合约?”
林桑犹豫了一会,说:“告诉你也没关系,梁总和杨西有一份三年的契约,是给渡边一郎准备的。”
我心里暗想,渡边一郎这个八嘎,连包二奶的费用都有人出了,我们国家一穷二白,男多女少,要是再多来几个渡边二郎,三朗的,那我们中国男人,只能两个共用一个老婆了。想到这里,我非常沮丧,我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人,又有谁他妈的能理解我这份拳拳爱国之心呢?
梁上君和杨西是有契约的,前者出钱,后者出身体,渡边一郎享用。基霸电子和渡边一郎也是有契约的,一个内应,一个外攻,联手抢夺精密轴领域市场份额。杨西和渡边一郎自是不必说了,出双入对,貌似情侣,明白人都知道,那是一对奸夫淫妇,不过逢场作戏罢了。这下可好,杨西居然戏都懒得作了,干脆把基霸电子给卖了,卖得是那么彻底,那么干脆,那么让人欲哭无泪。用梁上君的话说,那等于是切了他的命根子。梁上君本来就少了一只手,这会儿连命跟子都给人切了,你说他该有多么痛苦?
梁上君的脸痛苦得像一条长歪了的苦瓜,扭曲得不成个样,下嘴唇还抽筋似的颤抖着,他气急败坏地问林桑:“你说这事怎么处理。”
林桑把目光投向渡边一郎。意思很明显,这问题应该由渡边一郎来回答。照理说,渡边一郎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基霸电子的上帝,上帝有权不回答任何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基霸公司掌握了上帝的把柄,如果不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基霸公司万一豁出去了,到本多公司总部投诉渡边一郎讹诈供应商钱财,那渡边一郎几十年的奋斗,就毁于一旦了,到头来落得晚节不保。基霸公司和渡边一郎就是泰坦尼克号上的两个流氓,翻了船,谁也跑不掉。渡边一郎被林桑用眼神一逼,就不得不给个说法了,他把杨西拉到一边,问:“你确定你说的是事实。”杨西没有理他,她回过头瞟了梁林二人一眼,以示对这两人兴师问罪的不满。
“八嘎、死ね。”渡边一郎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狗,抓住杨西的一绺头发,卷毛线一样地在手里缠了两圈,向后一扯,杨西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不仅让杨西猝不及防,梁上君和林桑也颇感意外,他们想不到,平日喜欢穿西装的渡边一郎,发起疯来比流氓还流氓。
杨西瘫软在地上,眼神中的惊恐还未消散。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傻了,他大概都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了。渡边一郎胜利地挥舞着一撮头发,一个箭步跨上去在杨西凸起的肚皮上踹了一脚,又踹了一脚,重复地叫嚣着一句话:“八嘎、死ね。八嘎、死ね......”杨西本能地抱住渡边一郎的脚,哀求道:“别在踢了,他会被你踢死的。”
渡边一郎不肯罢休,一边继续往杨西肚子上踢,一边奸笑道:“去死吧,一起去死吧。”杨西躬着身子,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一阵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划破了东莞凄凉而荒淫的夜空。
快感。这就是快感?除了群P能让变态男人获得快感外,看着别人打老婆,何尝又不是一种快感呢?此刻,梁上君就体会到了解这种快感,他比富士山还高的仇,比太平洋还深的恨,在渡边一郎疯狗一样的痛踹中,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籍口。
“渡边,住手。”
林桑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冲过去,把渡边一郎抱起来,按在椅子上,大声斥喝道:“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她就是你老婆,你也往死里打。”
林桑放开渡边一郎,试图扶起躺在地上的杨西,杨西像一瘫软泥扶不起来,林桑只好拦腰去抱她,手刚伸进她的腿弯,就觉得黏乎乎的,抽出来一看,一双白手变成了红手,“血。”林桑叫起来。
梁上君和渡边一郎听林桑这么一叫,心知大事不好,也过来帮忙抱杨西。林桑说:“不要动,快叫医生。”
梁上君一路小跑着去发动轿车,渡边一郎不要脸地跪在地上,刚才的疯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将要失去亲人的孩子,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摇着杨西的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他还好意思说他不是故意的。
杨西被暴打的那一幕我没有亲见,所以我不能很好的形容彼时的场景。我见到杨西时她正送往长安医院抢救,因为大出血,六个月大的孩子胎死腹中。医生摇头说可惜了,是个双胞胎。当时我就站在抢救室门口大大的“静”字不旁,胸闷得差点吐血了,我揪住在手术室门口的徘徊的渡边一郎,问:“你他妈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不是故意的。”渡边一郎还是那句话,态度倒是很诚恳。
我举起拳头,恶狠狠地说:“信不信,老子废了你。”
梁上君听我说要废了渡边一郎,赶紧把身体挤进我们中间,说:“乔课,废他等于废我,这里是医院,有话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