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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骑着单车跟踪朱如妹，在锦厦新村巷子里遇到了杨西，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恤衫，T恤衫前面印着一个胸肌发达的外国男人，托着球，昂着脸，牙齿咬得也紧，正飞斜着身体作一个扣篮的姿势，好象要把球投到她丨乳丨沟里面去。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名冠全球的NBA球星德雷克斯勒，只觉得这衣服穿在酒窝女孩身上太不搭调了，少女都变成了少丨妇丨。

我不大好意思地对杨西说：“好久不见，你胖啦。”杨西噘着嘴说：“狗嘴里吐不出像牙，女生见不得别人说胖，难怪找不到女朋友。”我见杨西这次没有对我出手的意思，大概已经消气了，就壮着胆子说：“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确实胖了。”杨西低下头，拉起T恤衫的左右边底，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问：“是吗，我哪儿胖了？”

哪儿胖了我还真说不上来，我不禁重新打量了一遍杨西，这一打量不要紧，这妞不是胖了，而是胖了好多。才多久不见啊，腿也粗了，胳膀也粗了，连下巴都变成双括号了，尤其是那肚子，你看，都快跟丨乳丨房在一条垂直线上了。我像丨警丨察抓到小偷一样指着她的肚子说：“罗，这儿胖了。”

杨西捂着嘴笑着说：“这不是胖了，是怀了，就说你是个笨蛋。”

“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喉咙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我言不由衷地说：“怀了好，怀了好。”

杨西故意瞪了我一会，不接我的话。我一时也不知接哪茬好，气氛有些凝重。还是杨西先开了口：“听说，基霸最近不太顺。”

“是不太顺。”

“人查到了吗？”

“正在查。”

“我看你还是别查了，这样也挺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我什么也不知道，八卦一下而己。”这时正好驶过来一辆出租车，杨西朝它挥了挥手，对我说：“我还有事，得去趟虎门，不跟你说了。”

杨西拉开出租车门，一屁股扎了进去，就不见踪影了。等我回过头来跟踪朱如妹，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了。我跳上自行车往朱如妹消失的巷子里走，巷子两边是一幢一幢的握手楼（两幢楼如果同时有人伸出手，就可以握到一起了），格局大致相同，一般是六层，也有三层五层的，最高不超过七层，住的都是附近工厂或酒店里工作的员工和失足少女。

巷道不宽，允许一辆单车通过还稍有富余，偶尔有只蚊子趴在我的脚踝上，考验我忍痒的意志。龙头上松驰的铃铛发出清脆的金属音，缓冲着我糟糕的心情。我以极慢的车速晃悠着，迎面突然急速拐进来一辆微型三轮车，想让都没法让，我干脆从单车上跳了下来，单车咣当一声倒在巷子里，三轮车顺着惯性骑在了单车的前轮上，一锅臭豆腐和一个臭男人掉在了地上，简直臭味相投，臭不可挡。

“你他妈的瞎了眼？”臭男人艰难地从一地的汤汁中爬起来，指着我骂。

“你他妈的才瞎了眼？没看到老子减速了吗？”我也指着臭男人骂，这时才发现男人手里多一根拐杖，代替了一条无形的腿。原来是个残废。

“赔我豆腐钱。”残废伸出手，试图越过单车抓住我。

我把残废的臭手一打，他跄踉了一下，用拐杖顶在墙壁上，终于没有倒下去，“老子还没有找你陪单车呢，你还找老子赔豆腐。”我心想，一个残废我都搞不定，那我还是乔八吗？我弯下腰去准备把单车扶起来，残废干脆靠在墙壁上，用拐杖往我身上捅，嘴里还牛逼得很：“你不赔，老子捅死你。”

我火冒三丈地站起来，一手抢夺肇事者的行凶武器，一手捏紧拳头准备往他脑袋上扔，残废见我要打他，把头向下一缩，闭着眼大叫一声：“如妹，快下来。”二楼有人接应了一声，楼道立马咚咚地想起脚步声，残废墙着的墙壁边有一道铁门，吱的一声就开了，里面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把扶住残废，问：“怎么回事？老公。”

被叫老公的残废看搬来了救兵，气焰又嚣张了些，他用拐杖指着我说：“这个傻逼撞翻了我的豆腐，还打我。”女人抬头看我，眼神中透着讶异，她啊了一声，说：“乔课，怎么是你。”

我一下子懵了，来人正是朱如妹。我面红耳赤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是你老公。早知是你老公，我就不撞了。”说完，我就蹬下去拾满地的臭豆腐，主要是想找找地上有没有缝。

“你认识他啊？”残废问。

“我们一个厂的。”朱如妹答。

“我们以前还是一个部门的。”我趁机想套套近乎。

朱如妹把残废扶起来，用手拈了拈黏在他衣服上的豆腐渣，躬着身子对我说：“乔课，要不得，这里我来打扫，你快屋里坐，一起吃个便饭吧。”残废也跟着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快进屋吃饭。”

我哪有脸留下来吃饭，刚才我还抡起拳头想砸她老公，这会一起吃饭，我这幼小瘦弱的心灵，如何承受得起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更加不好意思了，小声小气地说：“我还是回去吃吧，女朋友还等着我哩。”我扶起单车，摆正龙头，逃也似地飞出了巷子。

其实我没有女朋友。作为基霸电子的课长，没有女朋友是很丢脸的事，很容易让人以为生理功能不正常。公司千把个女孩哩，搞一个其实很容易。然而，我却一个也没有搞，这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了让虚荣心得到小小满足，我说女朋友等我，倒也符合国情。

一路上我就在想，朱如妹老公是个卖臭豆腐的，如果真是她出卖了基霸电子，也不至于这么寒碜吧。看来我和林桑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会是谁呢？我就这么一直想啊想，脑海里就想到了一个人：杨西。

莫不是杨西？

说到杨西，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她虽然已经辞职当起了专职二奶，可是，模具研发成功时，她一直在办公室，最有机会接近核心技术。而且基霸电子有负于她，说得难听点，是把她卖了，那么，她要是偷走基霸电子的图纸，也说得难听点，她把基霸电子卖了，也就顺理成章了，何况，她刚才还跟我说，叫我不要查了。不要查了？是个什么意思呢？

难道？真是杨西？这个想法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许多年以后，当我想起那个夜晚在楼顶审问杨西，她向我投来锥子般锐利的目光，我不禁感到浑身发冷，像打摆子一样痛苦不堪。我为我的偏执和傲漫而懊悔不己。那时我并不知道，我患了一种间歇性的神经病，把现实和想象无厘头地混淆在了一起。这种病，我在八岁时犯过一次，那时全国各地流行看武打片《少年寺》，我们村的大人小孩都特别想看，有一天，邻村一户人家结婚，我骗别人说那户人家晚上请了放映队放《少年寺》，这消息像温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那时看一场电影真是稀罕，何况是《少年寺》。到了晚上，各家各户锁好门，大批人马涌向邻村，我问他们干嘛去，他们邻村在放《少年寺》，我说真的啊，等等我，我把门关好，跟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