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保安室正要打卡,梁上君又叫住我,说:“对了,乔课,你把参加本多公司复审的人员名单统计一下,我们开个庆功会。”
回到办公室我让助理文青把名单送到梁上君办公室,梁上君用红笔在上面勾了几个名字,批了一行字:转乔课订宴会厅,呈林桑酌情加薪。
文青拿回梁上君的批复,嘟着小嘴不无妒忌地说,“梁总太偏心了吧,怎么不给我们加点啊。”
我笑笑说,“小丫头,只要肯努力,有一天也会给你加薪的。”我这话看上去有点像官方语言,其实是我内心的想法,在近段与梁上君的交往中,我一直在试图了解这个人。他固然有许多毛病,也有许多常人不能及的优点。除了过人的胆识和踏实创业的精神,重要的一点,他擅于用人。在林桑的影响下,他已经意识到,单打独斗永远比不上团队作战。基霸电子的发展,最终离不开一批优秀的管理者,如果所有事权都滴水不漏,牢牢抓在自己手上,那他最终的结果可能是这样的:钱赚到了,人却累死了。
公司的发展,其实就是人的发展,实施人才战略,是基霸电子与当时所有乌托邦企业的根本区别。每一个追求进步的基霸人,在这里都有成长成才的机会。
开庆功会,给有功人员加薪,其实也是一种重视人才发展的体现。
庆功宴设在长安莲城酒店多功能宴会厅,各部门的代表,技术骨干,业务精英及所有参与文件体系运作的人员济济一堂,好不热闹。庆功宴还请来了尊贵的日本客人渡边一郎。杜边一郎自上次尝到中国姑娘的甜头后,就爱上了我们这个神奇的国度,他甚至不愿回到日本本部去了,他老谋深算地向总部打了报告,以需要对中国供应商进一步的监督和后期评估为由,顺利留在了上海事务所。
上海虽然离东莞远了一点,毕竟是在中国,来去总归要方便些。自基霸电子接到本多公司九千万的订单后,基霸电子的司机每周五下午就没空闲过,他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深圳机场A楼出口处,看到推到高尔夫球包的渡边一郎走出来,就会一马当先地冲上去。他通过长时间的实践已研究出了一套标准化流程:第一个动作是九十度鞠躬,第二个动作是面带亲切笑容热情地道一句“空里七哇”或“我痴咖勒萨妈得洗打。”第三个动作是扛起渡边一郎的高尔夫球包,比当新郎还兴奋地向停车场走去。
其实渡边一郎的高尔夫水平比牛屎还臭,他甚至连我都打不过,比杆赛和比洞赛都不是我的对手,为此,林桑还批评过我,让我三杆进洞的,争取五杆进洞,给客人留点面子。后来我才慢慢发现渡边一郎不是一个特别要面子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输我几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渡边一郎不远千里从上海坐飞机到东莞,并不为专程来打球的,他的目标,是泡妞。高尔夫球包只不过是个掩护,如果他赤手空拳地往东莞跑,没一个说词,那就太他妈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客户是上帝,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既然客户有需求,那基霸电子理当责无旁贷,义不容辞。梁上君和林桑前几次还能从容接待,后面就不行了,这家伙没完没了,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看来他是来东莞来上瘾了,把东莞当成第二故乡了。
基霸电子正在给本多公司生产第一批产品,质量和交期要同时保证,梁上君和林桑丝毫不敢大意,在时间上自然就不能让渡边一郎尽兴。梁上君和林桑思前想后,决定由专人负责郎边一郎的行程接待,拟定了好几个后选人,最后林桑一锤定音:“这事,得找一个会玩会疯的人来跟,我看总务的乔课最合适。”
这么重要的任务压到我头上,说明了公司高层对我很重视,这是一种高度信任。我自然要尽心尽责,不辱使命。我使出看家本领,也要保证渡边一郎吃好,喝好,玩好,睡好,心情好。
当然,渡边一郎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一次我带着渡边一郎到KTV点小姐,中途小姐接了一个电话,时间长了一点,渡边一郎说该小姐不敬业,执意退货。
当时我对小姐的市情行业还缺乏基本了解,并不知道每一个小姐后面都站着一群拿砍刀的男人。所以当一群满身青龙白虎的赤膊汉子踢开KTV房门,我还兴致勃勃地举起酒杯,嚷嚷道:“朋友,你们走错了房间。”
包间的灯光突然亮起来,听到有人高喊着让所有人把钱和手机交出来,我才如梦初醒,原来遇到了劫匪。
制造车间的一个愣头青第一次跟我出来混,借着一点酒劲,想为我撑点面子,他一边吊儿郎当地往嘴里送一条鱿鱼,一边结结巴巴地问:“凭凭凭凭什么交钱又交手机?”
“咣——”一只啤酒瓶碎了。
愣头青突然蹲了下去,抱着头,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冒出来。
“就凭这个。”说话的青龙手里攥着半个酒瓶,断裂处像无数锋利的刀齿。
“冤有头,债有主。”那个被退货的小姐从门口挤进来,指着缩在沙发角落的渡边一郎说:“就是他。”
渡边一郎见小姐指证自己,筛糠筛得一踏糊涂。我一看情形不对,要是不出来撑个场面,说不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们的上帝就会死于非命。
我迅速拿起桌上的水果盘,挡在了渡边一郎前面,对一群青龙白虎低声下气地说道:“兄弟,别冲动,有事好商量,我让他们都把钱和手机交出来。”说完,我就发动大家把钱和手机放在水果盘里。那个手里攥着半截酒瓶的青龙看我比较懂事,指着渡边一郎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狠话,用袋子装了钱领着队伍出去了。手机倒是一部也没有拿。
那次意外以后,渡边一郎就不敢随便去KTV了,但他依然每个周末风雨无阻地往东莞跑,按公司高层的指示,我不能让他闲着。
我跟渡边一郎说:“在中国,嫖娼犯法。”
渡边一郎说:“有没有一种方法,又可以嫖娼,又不犯法,?”
我说:“有。”
渡边一郎说:“什么办法?”
我说:“包二奶。”
渡边一郎想了想,不解地问:“怎么没钱的人嫖一次,那是犯法,有钱的人,包个二奶天天嫖,倒成了合法,噫 ,想不通。”
我生气地说:“操,你一外国人,想那么多干嘛,作为中国人,我强烈抗议你干涉我国内政。”
为了把包二奶的计划落到实处,让上帝先生愉快地度过周末良宵,经梁上君和林桑批示,我们把渡边一郎请到了周末举行的庆功会现场,一方面让他感受基霸电子高涨的士气,另一方面,跟他谈谈包二奶的具体事宜,比如高矮肥瘦,三围尺寸,等等。
31
庆功宴设酒席三桌,为表示尊重,梁上君把课长以上干部都安排在主围陪渡边一郎。作为总务课长,我被重点安排在了渡边一郎左边,梁上君在渡边一郎右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顿饭,林桑都靠边站了,我的重要性就无与伦比了。这让我感觉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非常不一般的好,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挺不要脸的在心里这么想,原来当汉奸的感觉,才是他妈的人生最高境界。
酒是专门为渡边一郎准备的茅台。我率先给渡边一郎敬了一杯,隆重地跟他说“乾杯します”。 “乾杯します”就是干杯的意思。我痛快地脖子一仰,就“乾杯します”了,这叫先干为敬。渡边一郎不领情,他像死了娘一样愁云满面地“咪西”了一小口,丝毫不把我“乾杯します”的邀请当回事。让我维持了不到三分钟的最高境界一下子在众人面前尴尬起来。我正不知怎么下台好,梁上君端着一杯酒过来打圆场说:“渡边先生,乔课不懂事,这第一杯酒理应由我来敬您,我先干了,您随便。”
渡边一郎抬起眼皮看了梁上君一眼,端起酒杯,摇一摇,又放下,阴阳怪气地说:“梁老板,你,就是这么招待你尊贵的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