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川把收割皮鞋赚来的钱交给了劳务介绍所，按照合约，劳务介绍所安排小四川面试了三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劳务介绍所当面给工厂人事部打的电话，约好三点面试。小四川拿着面试通知书如约而至，保安死活不让他进门，他只好回来找劳务介绍所理论。劳务介绍所又把他介绍到一个砂轮厂，面试车工。老板对小四川很满意，当即录用了他。试用期一个星期，第六天，他被莫名其妙地开除了。小四川沮丧地回到劳务介绍所，劳务介绍所说，最后一次机会，介绍你去东莞寝园公司做业务员。小四川说，做业务好，吃的是嘴皮子的饭，这寝园公司，干啥的？劳务介绍所说，通俗地说，就是搞房地产的，不过是搞死人的房地产，这工作要求业务员有巧舌如簧的口才和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忧患意识，并能与中国十二亿人口的国情相结合，把陵墓销出去。小四川说，这个我懂，就是给活着的人造成恐慌感，让活着的人担心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乖乖地掏钱在阴间占个位。
劳务介绍所觉得小四川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都不错，认为他是个人才，未来的销售冠军，就是他了。小四川是个实在人，他通常跟客户这么推销：“人生自古谁无死，一片丹心在玉壶。我就不信你能活一百岁，迟早都是要买的，迟买不如早买，房地产就要暴涨啦。”倘若客户生气，他就进一步理论道：“这是钢需，谁也跑不掉，那一方净土，才是人类永恒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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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川印的名片是黑色的，字是白色的，看上去很有艺术感。他终日挎着一个劣质皮包，戴一幅墨镜，像守猎一样蹲在医院门口，看到救护车呜哇呜哇地进来，就奋不顾身的冲过去，一边递名片一边说，我是寝园有限公司的，希望可以帮到你们。医生护士以为来人是做义工的，说您学雷锋做好事就应该到医院来，快帮忙把人抬到手术室。小四川二话不说，抬起担架就往手术室跑。这样的事情干过几次以后，效果不是很明显，一般情况下，他向患者家属说明来意后，患者家属都会顺手抡起一个扫帚，将他追出好几百米远。只有一次，一个老板模样的人给他卧床多年的爹询了个价。只是询价，最终因房地产价格有泡沫未能成交。
在寝园公司上班的两个月，小四川没有忽悠到一个客户，反倒是自己把自己忽悠了一次。从江西来东莞务工的一个大爷，被车撞飞了十多米。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正巧医院血库告急，小四川看着老头悲天怆地的家人，内心挣扎了许久，救？还是不救？救，将少一个潜在客户，不救，良心不允许。最后，良心战胜了业务提成，小四川把袖口往上一捋，对医生喊到：“血，我这有。”
抽了血的房地产销售员小四川无精打彩地回到公司，寝园的项目主管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四川，最终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这个经验丰富的项目主管显然是受到了意外打击，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世界上居然有此等傻B。
项目主管说：“从明天请，不要来上班了。”
小四川问：“为什么？”
项目主管说：“叼雷老母！”
小四川又被解雇了，他背着那个劣质挎包走出大门，回头骂了一句脏话：“叼雷老母，就是操你的妈，老子再也不打工啦。”
不打工怎么办呢？不打工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得挨饿，挨坏了就得死。小四川不想死，他不再打工，就是为了更有尊严的活着。
小四川刚被职介所骗过，经验是现成的。他如法炮制地在骗他的职介所边上租了一间门面，跟职介所的先生小姐们做起了同行。
他找到第一次面试的电子厂的保安队长，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保安队长心满意足地答应他，凡是持有小四川公司介绍信的应聘者，都以人事在开会为由不让进门，反正打发一个人，保安收五块钱；他又找到第二次面试的砂轮厂，给厂长塞了三百元红包，厂长很得意，自己开除的员工出息了。当即表态，介绍多少收多少，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反正干满六天，一律开除。过不了试用期，那是免费的劳动力；最后他给寝园的项目主管打了一个电话，男扮女声说，“先生，您好，我这里是良民职业介绍所，请问贵司还招业务员吗？”
小四川像东莞所有开职介所的坏蛋一样，以高薪工作为诱饵，以坑蒙拐骗为手段，以死不要脸为原则，一个月不到，就骗了广大求职者两万大洋，相当于一个高级白领一年的收入。
一九九七年的东莞，真正用良知做职业中介的少得可怜，黑职介像性病患者跨下的一颗颗毒瘤布满了东莞三十二个镇街。骗子多了，傻子明显不够用，黑中介之间竟争相当激烈。为了抢夺市场，他们会派人上街散发印满各种虚假招聘的彩色传单。只要背着包的单身男女，看上去很好欺负的，他们就会主动出击，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后是死缠乱打，威逼利诱，严重的甚至拳脚相向。
黑职介的火爆与东莞无数的黑工厂有着必然关联，那些条件恶劣，工资低廉的无良企业，常年四季缺工。这为黑中介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前者以后者为平台，使尽浑身解数搜刮民脂民膏，后者以前者为工具，肮脏地榨取工人身上的每一滴血汗。
促使小四川离开职介市场的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折磨着他。来自河南开封的女孩王芳，在被小四川的良民职介所骗光了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后，以极端的方式，跑到广深高速公路上裸奔，最后从十二米高的高架桥上跳了下来，结束了自己年仅十九岁的青春华年。
千禧年，随着新世纪钟声的敲响，小四川洗心革面，退出黑心烂肝杂乱无序的职介市场，向商界进军。他在工业区里瞄准了一栋闲置的三层厂房，全面装修后对外招商。靠收取商户的进场费，租赁费，管理费和押金，一次性收回了投资成本，还猛赚了一百多万。做商场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铺位租出去，风险自然就转嫁给了各个商户。就算商场开业一天后马上倒闭，老板也能捞个盆满钵满。
依照此法，小四川三年间在东莞各镇区先后开了八家商场，累积原始资本上千万。二零零三年，小四川激流勇退，转让了所有商场，成立了“小四川集团有限公司”，从实体经济转向资本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