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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四川,我原本准备就此打住了,接下来还有好多重要事情要讲,可是我打不住了,无意中说到了暂住证和出租屋,我的内心已经涌起了波澜,这波澜不是少女心湖爱的涟漪,是平静江面刮来的一阵旋风,是对一个混账时代痛彻心扉的记忆。既然这样,那么,请允许再费些口舌吧,如果我浪费的口舌能清晰地还原一段滑稽的历史,唤醒一个时代麻木的记忆。

小四川离开治安队后,我把他请我的花生粥连本带利还给了他。他一边喝得嗖嗖作响,一边把大颗大颗的眼泪往碗里滴,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我跟小四川说,咱们都是男人,不兴这个。小四川瘪着嘴,倏地一下站起来,捋起衬衣,露出一片伤痕累累的背景给我。我心头一震,一万种糟糕的情景在我眼前忽闪忽现。

我懂。我都懂。我怎么能不懂呢?

小四川走的每一步,不正是我曾走过的么?和他一样,我也曾是东莞盲流大军中的一员,也曾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也曾经历过请人锁门才能睡觉的日子。是的。锁门。必须锁门。全世界,只有我们,这一群办不起暂住证的盲流,才会乞求别人把自己锁在屋里,以蒙蔽那些手持警棍威风八面的治安队。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呢?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如果你从那个时代走来,我想你就见怪不怪了。你会像十年后发迹的小四川集团总经理一样,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温暖地道一声:兄弟,这些年,过得好吗?

那年月,作为遵纪守法的中国公民,我并不能正大光明的行走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我时刻留意着!时刻准备着!时刻担忧着!只有在厂里才是最安全的,治安队不敢到工厂抓人。出了厂就不行了,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前面是不是在查暂住证?后面有没有治安队追?昨天有两个找工作的朋友被抓走了,有人告诫我,宵边大道容易被查,抄小路最安全。我从不抄小路,因为我不去繁华的宵边大道,我没事一般不到乱跑,就躲在小小暗暗的铁皮出租屋里,请隔壁左右的好心人把我锁在里面,我卷缩在床上,身体瑟琴发抖,不敢开灯,蚊香点在从门逢里看不到的地方。我记得帮我锁门最多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来自安徽阜阳,有一个半岁的孩子。

午夜十二点,孩子睡着了,安徽夫妇开始激烈的嘿休。我穿着丨内丨裤,打着赤脚,身体躁热不安,耳根紧贴着墙壁,聚精会神的听着隔壁的喘息声,任由下面的伙计无法无天地自由顶起。

我听见隔壁的老实男人越战越勇,我听见隔壁的保守女人越来越荡,我听见女人在叫喊,那叫喊先是温柔的,细腻的,清脆的,嘹亮的,富有想象和美感的,继而是放肆的,急切的,轰隆隆的,像一队摩托车在加油奔跑。我听到男人说,快,要查房了。

查房?我心里一惊,原来不是女人到了高丨潮丨,而是我太投入了,把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搞混淆了。我迅速地躲到门后,屏住气息,像一只准备过街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听着窗外一切动响。

一队摩托车由远而近,灯光穿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射在我的没有纹帐的铁架床上。

“啪啪。”“啪啪。”“治安队。”“开门。”“查房。”“暂住证。”“身份证。”“厂牌......”各种喧杂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我听到有人在摸我铁门上的铜锁,粗暴地说了一声“叼盔老谋”。叼盔老谋的余音就在我耳边,距离我不到十厘米。我听到有人不耐烦地说他妈的,上周刚查过。这种人一般都有暂住证,他们有资格抱怨。我听到有人在拍安徽夫妇的门,说再不开门老子就踹了。我听到女人在和治安队争辩,看来她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她说,“我是刚来的,带孩子过来看老公的。”

治安员A说:“火车票。拿出来。”

女人说:“我是坐汽车来的。”

治安员B说:“汽车票不行,火车票三天有效。”

女人哭着腔调说:“你们行行好行不行,我明天就带孩子回安徽。”

治安员C说:“不行,带走。”

我始终没有听见安徽男人的声音,他平时看上去老实,本分,却并不愚笨,他知道,一切抗争都没有意义,在这个城市里,对于他来说,只有暂住证,才是王道和真理。

安徽男人在附近一家港资企业打工,工厂统一办了暂住证。安徽女人其实过来很久了,在附近一家手工店打零工,为了省钱,她一直舍不得办暂住证。她问我要不要办,我说我没钱办,她说你不办,我也不办,我说我一个人拔腿就可以跑,,你带个孩子,跑不了。她说管她哩。

安徽女人开始撒泼,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孩子受了惊吓,从睡梦中醒来,哇哇大哭。

我躲着门后,揣测安徽男人此刻的心情,假设我是这个女人的男人,我将如何抗争?也许安徽男人已经麻木了。在警棍和罚单面前,他只是一个屁民,屁民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这个时代遗落的龟儿子。这个龟儿子,十分钟前,还在和老婆热火朝天地嘿休,他们的被窝窝,一定还是散发着热呼呼的味道。

我听到了治安员推搡女人的声音,我听到了女人尖叫的声音,我听到狗叫的声音,终于,我听到了安徽男人的声音,他说:“抓我吧,把我的女人留下,孩子需要妈。”这是安徽男人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把周围的治安员难住了。他们不知道,放掉没有暂住证的女人,抓走有暂住证的男人,这样合不合法。治安员D用生硬难懂的广东话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句,大概是得到了回复,对安徽男人吼道:“上车,老实点。”

安徽男人上的那种车我知道,叫治安专车。类似于一点五吨的五十铃,上面印有两个庞大的字:治安。车门一关,里面就成了一个全封闭的小小世界,不过这种车的设计还是很人性化的,车厢中间处开了个带齿的小窗口,里头如果闷得透不过气来,可以把头挤到窗口透口气。这种车我光荣地坐过一回,不是坐,是站。因为没有暂住证,我被治安队逮住了,他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往车里塞,里面人满为患,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外面挤,我都感到要窒息了。我想安徽男人上了那种车,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风驰电掣的摩托车走了,满载而归的治安专车走了,看热闹的人们回屋了,村子里的狗不叫了,隔壁的安徽女人停止了抽泣,喧嚣的夜晚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孩子叽叽磕磕不肯睡,我听到安徽女人哼起了催眠曲:哦我窝,哦我窝,宝贝困瞌瞌哦我窝,哦我窝,哦我窝,宝贝困瞌瞌哦我窝......

半个月后,我给马成功打了一个电话,结束了短出租屋生涯,顺利进入基霸电子。搬离出租屋时,我没来由地在房间里伫立了很久,不知为什么,一种不忍离去的感觉攥住了我。我扫了一眼墙上五花百门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字体颜色各不相同,到底有多少流浪者曾在此驻足?还有多少后来者将在此停留?他们或者她们,会有着怎样的流浪故事?我不得而知。我唯一能做的,是像先来者一样,用刀尖在墙上公整地刻下我的信息:

姓名,乔八。籍贯,湖北。电话:七六五四三二一。

我眼前闪过的情景引起了小四川的共鸣,他放下捋起的衬衣,一言不发的又喝了一碗花生粥。那个下午,小四川一共喝了八碗花生粥,那时花生粥便宜,一块钱一碗,八块钱。兄弟伙本不该谈钱,谈钱就生疏了。小四川偏偏要为难我,他喝完粥,向我身出两个指头:“乔课,借我两百。”

我听到小四川要借钱头就大了,像闯到了马蜂窝一样难受。这事真不太好办,借吧,他一个无业游名,工作没有着落,几时还得起,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借吧,人家都落到了这地步,又跟你共鸣了,谁没有个为难的时候?扶贫帮困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美德面前,我岂能退缩?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哩,小四川又说道:“乔课你放心,只要我小四川还有一口气,一定还你。”

我是容易感动的男人,听小四川说得这么忠肝义胆,头脑一热,当即把口袋里仅剩的190块掏出来,爽快地交给了小四川。交给他不到一秒我就后悔了,万一他一去不返咋办呢?这年头,人心不古啊。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吧,少亏一点是一点。我对小四川说:“天气寒了,我把钱全部借给你了,你能不能再借点给我,我想买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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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手记:我的呻吟你永远不懂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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