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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川就是在林桑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中辞职的。他辞职的理由非常悲壮，他说对生活充满了绝望。他把充满绝望的辞职书交给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一点小小地窃喜。这种窃喜就像某人偷了别人老婆，别人还给某人敬酒一样让人惬意。事实上，小四川没有给我敬过酒，我也没有像某人一样偷过谁的老婆，我只是做了一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事，把别人快煮熟的鸭子据为己有。仅此而己。

我没有迎接小四川愤懑的目光，我能想象得出，那眼里一定装满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随时有可能把自己和对手一起烧死。我理解小四川的愤懑，工作上的不得志，有时比老婆偷人更痛苦。我只是紧紧盯着他的双手，确定除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外，他手上再无器具，我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小四川离职前的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地约我到糖水店里喝花生粥。

又不是情侣，也不搞同性恋，约我干嘛呢？

我怀疑他有计谋，是个圈套，本想一口拒绝，他却抛出一句伤害我自尊的话：“胆小如鼠的家伙，当鸡娃儿课长？”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胆量一般，但是很要面子，哪里受得了这样一激？

我说：“好，你等我。”

傍晚时分，我在肚子上绑了一圈止血纱布，在皮带上别了一把锉刀，就潇洒地往糖水店去了。我说的潇洒指的表面，内心是打着小鼓点的。在路上我试着演练了好几次，假设对面空气中站着两个敌人，我从腰间猛然间抽出锉刀，像电影里的佐罗一样，嘿嘿嘿嘿，左右开弓，一锉刀一个。

我来到糖水店时小四川已经喝了一碗马蹄爽了，他招呼我坐下后，也不多说话，又叫老板娘上了两碗生粥。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喝了一碗小四川请的花生粥，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喝了一碗小四川请的西米露。喝到最后一口时，小四川终于说话了，“我明天要走了，开心了吧，乔课。”

这话听上去来者不善，有点挑衅的意思。我本能地把手伸到了腰间，随时准备亮剑杀敌。只要你小四川不仁，我就一剪刀放倒你。

我不说话，以不变应万变。小四川咝咝地嗦了一口花生粥，话锋一转：“乔课，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不怪你，人都想往上爬，我只是不甘心。”

小四川把话挑明了说，我更加无言以对了，再看小四川穿一条西装短裤，趿一双拖鞋，手无寸铁，根本不像是要对付我的样子，我把放在腰间的手移到了小四川的肩膀上，假惺惺地说：“小四川，我的好兄弟，如果你还想干，你就留下来，我去跟林桑说说。”

小四川摇了摇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只是不甘心，我们跟着梁总从TTK出来，一起建立基霸电子，以为有一个好的开始，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安慰说：“林桑正在公司进行人事制度改革，你技术好，肯定是有机会的。”

小四川气呼呼地说：“有个屁机会，你都当课长了，我连个领班都没有捞到。等不起啦。”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重新找工作呗！”小四川一脸无奈，又高声大嗓招呼老板娘来了一碗花生粥，说：“喝粥，喝粥。别说那么多废话。”

几碗粥下肚后，小四川自己打开了肚皮，向我说了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也打开肚皮，向他说了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其实，小四川的未来是个未知数，尽管他技术精湛，却要面临失业的现实，重新走入人生的十字路口，未来对他来说有着若干种方向，若干种可能，而我的未来是那么明朗，我在林桑大刀阔斧的人事改革中，因了出色的辩答才能，既将从技术二部升任总务课课长，全面负责基霸公司的内勤外涉工作。

这么说来，人其实需要的只是一个机遇，机遇来时，算你走运，挡都挡不住，机遇走时，归你倒霉，你逃也逃不了。

小四川就是这样一个倒霉的人。他离开基霸电子后，不仅一夜之间成了三无人员，而且还身陷囹圄，险些被判死刑。

小四川在离职后的第七天，就被治安队拘留了。小四川在南方举目无亲，想来想去，他想到我白白吃过他请的花心粥，等于说我欠他一个人情，能对他出手相助的人，全东莞将近两千万人口中，也就只有我了。

我在治安队见到了犯罪嫌疑人小四川，他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绝望地闭着眼。我喊了一声小四川，小四川睁看眼睛看见我，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蹈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用带着手铐的双手紧紧拉住我的裤角，大声喊道：“乔课，我没有杀人，乔课，我没有杀人。”

我把他扶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小四川竟然泣不成声，一味地喊着他是冤枉的。我又不是包青天，你说你是冤枉的就是冤枉的，有冤情，你得说啊。小四川就是不说。

我又回头问治安队的看守员，看守员说，住在小四川隔壁的一个女孩子，18岁，被人捅了七刀，死了。小四川的嫌疑最大，他是最后一个见过那女孩的人。

我问小四川：“说实话，人是不是你杀的？

小四川坚定地看着我，说：“不是。”

“叫我怎么相信你，你以前还拿扳手想干掉我。”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站在一边的治安看守员问。

小四川说：“我不知道是谁杀的，反正不是我杀的。”

我说：“你得把你知道的事情说清楚，才能摆脱嫌疑，你好好想一想。”

小四川说：“我辞职以后，就在外面租了一间铁皮房，刚好和那个女孩住隔壁。”

我说：“看来你们是认识的。”

小四川点点头，说：“近段时间每天晚上查暂住证，那些查暂住证的吓死人了，都是凌晨来查房，大喊大叫的，用强烈的手电筒往你脸上照，都睁不开眼，没有暂住证抓到了要罚款，没得钱罚就送到木头镇去劳改，我怕被抓走，所以每天晚上让隔壁的女孩帮我在外面锁门。”小四川抬起眼看我，“在外面锁门知道吧？在门搭子上挂一把铜锁，治安队来查房，就以为屋里没人，就不会踹门了。等第二天早上，那女孩上班时再帮我把门打开，把钥匙还给我。”

“那女孩帮你锁了多久的门。”

“锁了六天的门，出事那天，八点了她还没有帮我开门，我以为她上班去了，忘了，估计中午会帮我开门，等到中午也不见她回来，我就自己把门撬开了。门撬开以后，我去隔壁一看，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一看，吓死了，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全是血。”

“赶紧报警啊。”

“当时我吓蒙了，跑去叫房东，房东过来报的警。”小四川说，“丨警丨察赶到后，就封锁了现场，我也被带到了治安队。”

听完小四川的话，我心中大概有了一个轮廓，我问小四川：“那个女孩子一般和什么人有交往？”

“这些丨警丨察都问过了。”

我安慰小四川，说：“既然情况丨警丨察都掌握了，相信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你就暂时委屈几天吧。”

我刚说完，治安队的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拿着钥匙过来帮小四川开了手铐，高兴地说：“案子破了，我们在墙上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凶手是那个女孩男朋友。”

小四川一听凶手抓到了，顿时号啕大哭，嘴里不停发数落着在治安队受的苦。我推了一把小四川，说：“哭个鸟啊，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振作点出，你想一想，要不及时破案，你以后还有机会吃花心粥吗？等待你的将是一颗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