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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本多公司从日本总部发来一份验厂报告函，东莞基霸电子有限公司得分三十六分。小学生都知道，三十六分不及格，六十三分还差不多，此分标志着基霸电子不能列入本多公司合格供应商名录，导入程序宣告失败。
可喜可贺的是，这三十六分，有三十分是我拿到的，酒井秀子每题给我加了十分。剩下六分是员工礼仪分，估计是梁上君最后撅着屁股挣来的。也就是说，在环境评估中，基霸电子理了个光头，一无所获。
验厂确认函重点指出了基霸公司五项不足：一是污染物排放未经技术处理。严重超标。二是公司所用化学材料未能提供成分证明。三是高速机器作业岗位发现女性作业，并留有长发（长发在作业过程中容易卷入机器，造成人员伤亡）。四是噪音超标。五是浪费资源，办公区冷气低于二十六摄氏度。梁上君看着一无是处的报告函，气得捶手顿足，紧急召开课长以上会议。
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我被梁上君点名提升为技术二部副课长。他分别从三个方面对我进行了点评：“首先，乔八理论基础比较好，拿过公司内部考试第一名。其次，乔八应变能力比较好，在本多公司验厂过程中就显山露水了，他在问答环节拿回了满分。更重要的是，乔八人际关系比较好，以前就有人向林桑推荐过他，让他当课长的呼声一直很高。能者上，庸者下，基霸电子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要让所有的金子都发光。”
我这块金子被梁上君这么一总结，还真就金光闪闪了。朱如妹向我转述梁上君的赞美时，我还恍然如梦。我气喘嘘嘘地对朱如妹说：“哦，宝贝，我爱你。”
朱如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害羞地说：“气醒啊，人家都有老公啦。”
我笑着说：“你真的有老公啦，是哪个王八蛋走了狗屎运啦。”
朱如妹说：“你才是王八蛋哩。”朱如妹脸上莫名地泛起一丝红晕。这半老徐娘，还真把自己当小姑娘了。
我说：“有老公就好，有老公就好，我也省点事。”
朱如妹瞪了我一眼：“哎，哎，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那么个意思。”她不知我心里乐翻了天。我就要当技术二部的副课长啦。噢！耶！
我把副课长的事告诉了马成功。以前都是他请我吃炒米粉，喝啤酒，这一次是我请他。他吃了我的米饭，喝了我的啤酒，没有恭喜我，反而责怪老板娘的炒米粉只放了半个鸡蛋。老板娘拍着硕大的胸脯对天发誓说：“天地良心，上天有眼，我明明放了一个鸡蛋，做生意讲的是诚信，要是只放半个鸡蛋，那我就不得好死。”马成功见老板娘真扛上了，把桌子猛一拍道：“你确实放了一个鸡蛋，但你炒了两盆米粉。”老板娘理亏，把眼一闭，心想今个儿遇到了高人，就不敢炸炸呼呼了。
我推了推马成功，“多大一点事，值得你马总那么大声嚷嚷，划不来。你看我，当副课了，大小是个官了，你也不替兄弟高兴高兴。”
马成功重新坐回凳子上，悠悠地说：“有啥好高兴的，你进去才几天，就当课长了，以后飞黄腾达了，两千块你怕是看不上眼了吧？”
“马总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你看，我这不给你报喜来了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基霸电子验厂报告复印件，“怎么样，高兴了吧，基霸电子是没戏了，你们按上面的项目自查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马成功看着报告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说这梁上君子吧，活了三十六岁，没活个明白，就只能给他三十六分。活该。”
马成功获悉我提供的情报，在TTK公司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自查自纠活动，按本多公司的要求，不惜代价，一项一项改进。仅安装一套污水处理系统，TTK就投入两百多万港币。TTK公司换掉了百分之七十的原材料供应商，全部要求国内国际知名品牌，除了能提供材质成分表，还要有SGS报告，这样一来TTK公司生产成本急剧上升。盈利创下历史最低水平。
肥婆对马成功的做法颇为不满，她指责马成功说：“你把工厂整得像克林姆林宫，它也还是个工厂，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别拿抱的儿子不心疼。”
马成功看也不看肥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逮不住流氓。”
TTK公司都在准备套狼了，这让基霸电子很生气，但生气归生气，人家底子厚，有什么办法呢。这一点梁上君心里是有底的。TTK老头子虽然入土了，但他过去几十年创造的财富没有入土，还留在活人手里。他一介跟班，另开炉灶，跟财大气粗的TTK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伤不起啊。在硬件上拼，那等于是拿鸡蛋撞墙，鸡蛋破了，墙还在。
幸好，梁上君有得力助手林桑。其实林桑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他虽然身上流着咱中国人的血，但他老把自己当成日本人。有一次他生病去医院，人太多了，得排队，他不停地抱怨中国计划生育搞得太失败了，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讽刺他：“你咋不生在外国？你要是外国人就可以到二楼看外国人门诊了。”老太太挑衅地看着他，故意向他挑挑眉，用兰花指指向二楼的Posing。林桑一听医院还有专门为外国人开设的门诊，调头就朝老太太手指的方向跑去。一进外国人门诊，他就来了一句：“こんにちは、私の胃が痛い。”
医生一听是日本人，马上给他递来一杯热水，让他说细详点。
就这个事，林桑得瑟了很久。我暗地里想，看个病有啥好得瑟的嘛，有本事你天天去。
话说回来，把自己当成日本人也不是不可以，很多外国人还把自己当成中国人哩，一样的道理，无可厚非。所以很多时候，我对林桑还是表示理解的。林桑虽然崇尚日本，但在他身上，却有一股中国人不服输的血性。据说，他被梁上君挖来之前，在深圳福永镇的东芝株式会社当次长，有一次他去下属家里打麻将，看到下属家客厅里挂了一张照片。照片中，该下属身着运动服，手举金色奖杯，荣获大学运动会举重项目银奖。林桑一时兴起，要和银奖获得者扳手腕，比手劲。该银奖获得者刚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不久，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远，三下五除二就把林桑扳下了课，丝豪没有给对方留一点僵持的余地。
这事以后，林桑和该银奖获得者关系突飞猛进，很快就称兄道弟了。林桑出于对朋友的关心，经常给银奖获得者介绍女朋友。介绍的女孩都是东芝流水线上的女工，碍于林次长的面子，女工们都试着与银奖获得者进行了短暂的交往，等发现银奖获得者比一般人少一根筋时，姑娘们见了鬼似的，都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林桑再给银奖获得者介绍对象时，只好专挑同样少一根筋的女孩子，别说，还真就有那么一个女孩子，结果居然成就了一桩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个人整日一根筋地黏在一起。
林桑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择了一个黄道吉日，把当初打麻将的四个人又约到银奖获得者家里，说：“今天不打麻将，咱们比扳手腕。你们四个人下注。”四个人基于上次的经验，都押银奖获得者赢。林桑哈哈大笑两声，一把抓住获过银奖的手，咆哮一声，那只银奖之手应声而倒，简直不堪一击。
四个麻将客惊奇地看着林桑，纷纷举起大拇指，“林桑，一级棒得死。一级棒得死勒。”
熟悉林桑的人都知道，林桑博古通今，尤其喜欢研究宫廷秘史，他曾向我们讲过这样一个清宫故事：
某朝皇帝，看到宫女们个个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心急如焚，遂问太医，太医笑而不言，开出一副药方，“壮男若干。”数日后，宫女们个个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皇帝大喜之余，见皇城角下有一群干瘪的男子在风中飘舞。好奇地问，“此为何怪物？宫女们异口同声地说，此乃药渣也！
听完林桑的药渣故事，我惊出一声冷汗，那银牌获得者，莫不就是林桑眼中的药渣？我靠，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