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屁颠屁颠地跟着洒井秀子走了出去,心想她问的问题肯定很高级,我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出人意外的是,她问的三个问题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很普通,很低级,很没有味道。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哪里人,为什么来东莞工作?第二个问题每天工作多长时间,节假日是能保证休息?最后一个问题最俗,问每个月多少工资,工资如何支配?这些无聊透顶的问题简直是小儿科,让我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我本来不想回答的,可是看着酒井秀子含情脉脉的期待眼神,我总是心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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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么跟酒井秀子说的:
“我是楚国人,那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地方,以老子、庄子、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是中国文化的瑰宝,楚文化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先秦时期。当然,那是我们先辈的事情,我们这一辈,光有文化还不行,我得首先解决生存和发展的问题,这是我来东莞的主要目的。
你问我工作时间如何,说实话,下面员工意见比较大。为什么意见大呢,因为我们公司和别的公司比,休息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大家都说休息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休息了自然要到街上去转一转,一转就得花钱,是不?出来打工是赚钱的,你叫人花钱,这不是明摆着亏本吗,谁干啊。
最后一个是工资问题,我也很想如实相告,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可是不能啊,工资条上有写,工资是公司机密,不可以对外泄露,所以,初次见面,请多谅解。”
听我一口气回答完,酒进秀子点点头,伸出雪白的小手与我粗壮的大手汇合在一起,这个日本女人用中国人的方式向我表示感谢,我感到心满意足并完全接受。到底是进口的手,握在手里感觉就是不同。
老师们长久以来给我灌输的仇日思想,在握手的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了,并让我得出一个道理,男人的仇再大,恨再深,没有女人化解不了的。
化解了仇恨的中国男青年乔八和日本女青年酒井秀子友好地走回了车间,驻拐杖的日本老头说了一句:“のような”,酒井秀子说了一句:“も。”
老头用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没有作声,转身去和林桑说话。林桑又回过头对梁上君说:“时间差不多了,本多先生一行要告辞了。”
梁上君客气地说:“那就恕不远送了,欢迎下次再来。”梁上君说完,率先撅起了他丰盛的屁股,弯下了他水桶一样难以打折的腰,做了一个“7”的姿势。日本人都准备上车的,看到梁上君还学会了东洋礼节,才想起来还有一句话没有说:さようなら。
旅游大巴缓缓驶出公司,梁上君和林桑一起跟到门口,一边喊着“さようなら”,一边挥着手,像是送别亲人解放军。
送走了亲人的梁上君和林桑第一时间来到了我的身边,此时以朱如妹为首的技术二部全体员工正围坐在一张桌子边闲谈,见两位老总亲临鄙部,都像耗子见了猫,触了电似地跳起来,各就各位。
林桑走到我面前,伸手摸向我的胸部,摆正我的厂牌,自言自语地说:“乔八。”
“到。”我朗声应答。
“你叫乔八?”梁上君问。
“我叫乔八。”
“上次考了第一名的乔八?”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就记得第一名叫乔八。
“是的,我是第一名,我是乔八。”我心里暗笑,这傻逼,我提前从杨西那得到了试卷,我不搞第一,谁搞第一?
“请跟我走一趟。”梁上君严肃地说。
这话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啊,我突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当初派出所来调查情况,也是这么说的。
我跟梁上君来到三楼董事长办公室。梁上君招呼我坐在沙发上,递给我一支蒸馏水,问:“秀子小姐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梁上君作了汇报。还添了一点油,加了一点醋。梁上君没有表扬我回答得好,也没有批评我回答得不好,沉思了片刻说:“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候,我们要做得更好,细节决定成败啊。”他这句话说得前不见龙头,后不见蛇尾,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是的,我们要做得更好。”我附声附和道。
梁上君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一下楼就被朱如妹逮到了,她问我:“梁总找你做什么。”
“梁总提我当官了。”我说。
“什么官。”朱如妹紧张地问,表情很僵硬。
“和你一样大的官。”我说得一本正经。
“不公平。”小四川扔下手里拧螺丝的扳手,一脸愤懑地说:“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我看着小四川。
“论时间,你最短,论纪律,你最差,论技术,你最水,凭什么是你,你说,凭什么是你。”小四川激动得面红耳赤了。
我本来还想笑的,一听小四川这么刻薄,我还真不服气了。我针锋相对地说,“就是我怎么啦,你还能把我扳得弯?”
小四川说:“如果真是你,老子就不干了。”
“不干了拉鸡巴倒,你爱干不干,两条腿的猪没有,人多的是。”我气愤道。
“你拉谁的鸡巴倒?你骂谁是猪。”小四川朝我靠过来,一只手攥着二十四号板手,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我眼前甩来甩去。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起,讨厌别人把手指伸到我眼前的。
我顺手在工具箱里抽出一截钢链条,咱湖北人虽然说文化底子深厚,但这并不表明咱武功不高强。眼看一句玩笑就要引发一场血案,我壮着胆子准备英勇救义,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惊魂的叫声:“别吵。”
声音是从朱如妹嘴巴里发出来的,她发出声音后,嘴巴还是张着的,没有及时的闭回去。见所有人都震住了,她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摔,有气无力地说:“吵什么嘛你们,都是自己人。”
“是啊,都是自己人,别吵了。”其它人也跟着说。
不吵就不吵,反正要讲武功,我也没有必胜的信心。我摔先扔掉钢链子,孤独地走向技术二部靠门的角落,坐下来。我第一次感到,人在江湖漂,四面都有刀。单说这个小四川吧,平日里多好的兄弟,你不懂技术,他教,你没有钱吃饭,他请,估计找她借老婆,他也不会含糊,但你要爬到他头上,领导他,他就跟你急了。人就是这么奇怪,你不如他时,他真心实意地同情你,帮助你,你超越他时,他千方百计整死你。
当课长只是一句玩笑话,让我郁闷的是,这消息一放出来,竟像野火一下,一下子烧遍了基霸大地,每一个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见到我,都要过来恭喜几句,我摇头说那是误会,不可能的。他们说我太谦虚了,大家亲眼看到梁上君和林桑把我叫到办公室去了,还说我考试第一名,这事假不了,如果不是要你当课长,人家费这么大事干嘛呢?
谎言让一个人说一百遍,也许不会成为真理,但谎言让一百人每人说一遍,那就非常可怕了。林桑也被这流言惊动了,他蒙查查地问梁上君,“提乔八当课长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梁上君问:“谁说要提乔八当课长?”
林桑说:“制造部的人都这么说。”
梁上君想了想,说:“哦,看来这是民意啊,民众呼声这么高,说明这个乔八群众基础好,有能力,有前途。既然大家都看好他,依我看,有合适机会,也可以提一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