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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当我背着双手悠闲地走在东莞的大街小巷,看到星罗棋布的自动取款机像病毒一个侵袭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突然有一种时光轮回的错觉。现代人在享受高科技带来的生活便捷时,有谁会记得,曾几何时,发生在南中国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研发革命和商场角逐?
那天早上我第一个到车间,心里说不出有多兴奋。我耐心地等技术二部的人都到齐了,才故意提高声调叫住了朱课长,把关于兔子的应用题交给了她,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解题方法,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任何表示,一点也看不出要奖赏我的意思,我绚丽绽放的一朵笑容,不得不无限尴尬地凝固在空气中。
那天早上,按照惯例各部门要开十分钟的早会。早会一般由部门主管训话,内容以批评居多,如某人工作吊儿郎当,目无尊长;如某产品出货不良,被客户投诉;如某场所杂乱无章,有待整改,等等,反正都是负面的,没有表扬的。所以每次开早会时,就像奔丧一样,气氛相当紧张,大家都生怕一不小心听到自己被点名。好说话的主管点了名,瞪一眼,就过去了,遇到不好说话的,那名字就是钱啊,点一次,罚你五块十块的,你能咋地?
我调到技术二部不到一个月,已经被点名三次了。第一次是我将NC车床加工出来的良品放在一个大绿色盒子里,将不良品放在一个小绿色盒子里,用标签注明,我想这样已经很容易区分了,不会混淆。按照规定,不良品必须放在红色盒子里,良品和不良品只能用颜色来区分,所以我被朱如妹严重警告了,所幸的是我是初犯,她并没有罚我的钱。第二次点名是因为我把一款长度为18.5CM的产品加工成了13.5CM。晚上来交接班的同事一看,夸张地大叫一声“我靠”。朱如妹闻声而来,恨不得一口吃了我,看到我手里举着《作业指导书》,同样大叫了一声“我靠。”立马叫人把技术部文员找来,咬着牙齿破口大骂:“这是哪个混蛋复印的图纸,那个8只复印了半边,成了3。”
大家迅速检查技术二部所有机器上的图纸,产品长度全部复印成了13.5CM。我正灾乐祸哩,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除了我操作的两台机器外,所有机器加工出来的产品都是18.5CM。垫背的人都没有,心想罚款是逃不掉了。果然,朱如妹生气地把文员叫过来,对她说:“开张罚单,你,自己罚自己。”
第三次点名不是生产问题,而是态度问题。那天我倒班,第一次上通宵,半夜受不了,于是找几张凳子拼在一起,呼呼大睡。睡之前,我和同事达成共识,轮点休息,彼此放哨。那天运气不好,那同事拉稀,三五分钟去一趟厕所。朱如妹查岗时,他正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冲向厕所。留下睡梦中的我独自承受这不堪的结局。我是被一只红色女式高跟鞋踹醒的,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认清来人后,温柔地叫了一声:“姐,你来看我了。”
朱如妹河东狮吼道:“乔八,你还做梦吧,谁是你姐。”
我说:“你就是我姐,你就是我姐。”
朱如妹说:“本部门就你最麻烦,事不过三,罚款。”
我说:“还没有过三哩,比三大的是四,下次你再罚我款吧。”
朱如妹气得双乳瞎抖,又顿脚又叉腰,说,“你这工作态度,还想下次......”她正要接着数落我的不是,那个拉稀的同事捂着肚子跑过来了,朱如妹鄙视地瞅了他一眼,又鄙视在瞅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掖窝下狠狠一夹,转过身,悲愤地走了。
三次点名都被我侥幸逃脱了。
这个早上朱如妹没有训话,她像我们一样,列队站在车间走道上,接受比她官更大的制造部经理训话。经理叫林树人,来自东北,早年留学日本,能讲一口流利日语。林经理不喜欢别人叫他经理,他喜欢别人叫他林桑,这是他在日本带回来的习惯,见到谁都是桑,大家都成了桑,就分不出谁高谁矮了,这真是个好习惯,我们乐意接受。让人不能接受的是,林桑还有一个坏习惯,经常飘飘然不知何处是故乡有一次,他竟然对着一个在车间吐痰的员工说:“看看,你们中国人,就是这么没有公德心。”我靠,他把自己当成日本人了。
这个早会开得确实不一样,讲话的人变了,讲话的方式也变了,内容也变了。林桑是这样讲的:“基霸电子自成立以来,承蒙大家关照,现已基本走入正轨。在基霸厂试产的这几个月中,本人发现了很多优秀员工,他们很敬业,很聪明,这让我看到基霸的前景一片光明。”说到这里,林桑突然不说了,意思是大家该鼓掌了。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后,林桑接着道:“基霸电子是个重视人才培养人才的地方,人才是什么?人才是基霸电子的第一财富。以为人本,啥意思?就是让每一个基霸人过得更好,这是我们永不变更的追求。我宣布,从今天起,”林桑突然又不说了,他用一双具有标志意义的三角眼,从左到右把制造部员工整体巡视了一遍,然后“嗯嗯”了两声,接着道:“我宣布,从今天起,每周放假一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改为每天工作十小时。”
林桑话音刚落,底下就议论纷纷了,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闷闷不乐,还多的一部分人,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了,忧的是加班费,也将随着休息的增多减少若干。全厂大概除了我乔八以外,没有哪个人的兴奋指数会在这个消息公布之后瞬间攀升一百倍。我要感谢仁慈的基霸电子,它终于让我们从每月休息一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的农奴制度中解放出来,这种时间上的优越感,使我对林桑充满了无限感激。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这些权益原本是我们应该得到的,甚至还远远不够,但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农民,满脑子的小农意思,我觉得以前别人每天用鞭子抽我10次,有一天他良心发现,一天只抽我一次,我就应该感谢他八辈子祖宗。
每每想到东莞还有一千多万外来工,他们每天像机器人一样加班加点奋战在各种各样的流水线上,他们不知道疲倦,不需要思想,也不懂人权,他们有的,是周而复始的劳作,是工作十六小时也不敢抱怨的委屈,是随时随地的罚款和苛惩,是市场价值每小时一点二元的廉价青春,以及一具会行走的驱体,我就会觉得无比幸福,和他们比,这个基霸电子,是多么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