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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霸电子公司老板姓梁,叫梁上君,简称梁总。三十五岁。从外观上看,梁总比一般人宽些,比一般人短些。秃顶。长年四季头上盖一顶鸭舌帽,还是绿色的。
梁总第一次跟我们开早会就把我们笑翻了。他站在队伍前面,看不见后面的人,保安队长集合队伍完毕后,一个个点名,后面每一个喊到的人他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他叫保安员从车间搬来一条长凳,很利索的跳了上去,下面的人都乐得合不上嘴了,他也跟着乐得合不拢嘴。等大家都觉得这么继续合不拢嘴的乐下去没有多大意思的时候,他发话了:“笑,继续笑,你们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他扶了扶头上的鸭舌帽,把头偏向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女孩,问:“知道我为什么开心吗?”那女孩以为老板生气了,紧张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不要不好意思嘛,把头抬起来。”梁总说:“我是真高兴,不是假高兴,我为什么高兴呢,因为我们的员工非常善于发现问题。”会场气氛凝重起来,梁总居高临下地用冷峻的目光环顾在场每一个人,继续道:“我们搞制造的,工作中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不是每个问题都像我的问题这样显而易见,我们要做“三有”员工。有一双善于发现问题的眼睛。有一种正确分析问题的能力,有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场大多数人和我一样,第一次见梁总,第一次听他讲话,觉得很新奇。我对他说的“三有”还没有完全消化透,他又提出一个闻所未闻的新概念:“三没。”他说:“我们搞企业的,要踏踏实实,不能妄自诽薄。有的企业,不讲信誉,做坏了行业规矩,为一点鸡毛小利,瞎吹。接订单的时候满口‘没问题’,出了问题忽悠客户 ‘没关系’,最后解决不了就耍无赖‘没办法。’我们基霸电子不准出现‘三没’现象。做企业,就是做良心,做责任。”梁总这么说的时候,紧握的拳头不自觉地举过肩膀,像随时准备捶地主家的门。
“鼓掌。”
保安队长一声马屁,会场即刻掌声齐鸣。听了一身正气的梁总,男员工都觉得找到了组织,女员工都觉得回到了娘家,特别亲切,特别有奔头,鼓掌的劲头特别足。
其实不管是梁总的“三有”,还是“三没”,我都没有多少兴趣,这些与我太遥远了,我关心的是每月能不能给我按时发工资,每天能不能给杨西写情书。在领工资方面,我比很多人都幸福,别人的工资像女人正常的大姨妈,一个月来一次,几天就没了。我的工资像女人不正常的大姨妈,一个月来两次,也是几天就没了。
在许多空闲的日子里,我会端坐在床前,绞尽脑汁地为杨西写情书,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无数次,终于没能写出一篇可以流芳千古的情书。不是写得太干巴,就是太潮湿,自己读着“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都觉到恶心,叫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得起?
我买了一本情书大全,仔细研读后发现古今中外能够打动姑娘的句子都是朴素无华的,删繁就简的,实事求是的,发自肺腑的。于是我也实事求是的写了一句肺腑之言:那天面试的时候,我把心弄丢了,你捡到了吗?
情书交出去以后,我激情燃烧地等待了好几天,杨西一点动静也没有,估计是看不起我,写字楼的人比我高一档,看不起我也在情理之中,心也就慢慢死了。
过了好些天,我到写字楼复印图纸,杨西居然蹿到我身边,悄悄地说:“我捡到了一颗心,请问你的是红心,还是黑心,答对了还给你。”
“那还用说,当然是红心了。”我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生怕别人听到了,笑我癞蛤蟆想吃鹅肉。
“晚上七点,饭堂门口等我。”我心里一阵窃喜,死去的激情复活了。没等我说完一个好字,杨西已经飘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去了,拿着一支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彷佛刚才跟我说话的人,与她没有干系。
这个傍晚,我特意留了一些肚子,平时能吃三大碗米饭的我,破例只吃了两大碗加一小碗。两个人约会,总得有点节目,必要的时候,陪她唱唱歌,喝喝酒,吃点点心,也是蛮有情调的。这个傍晚我用两面针牙膏刷了两次牙,用洗衣粉洗了两次脚,确定口臭和脚臭都被我干掉后,就只剩下男人的一点汗臭需要解决了,我准备洗个澡,该死的,水压不够,干脆跑到厨房要了一个柠檬,用手捏碎,把溢出来的柠檬汁星星点点喷在西装背面,让人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柠檬与汗臭搅拌后的混合香味。这样,我基本上已经是从头到尾散发着香气的男人了。最后需要斟酌的,是该穿一双怎样的鞋。我有四双鞋,分别是拖鞋,布鞋,球鞋,皮鞋,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觉得皮鞋好,高贵,正派,庄重,足下生辉,旧是旧点儿,在夜色的掩护下还算凑合吧。
约过会的人们都知道,第一次,讲究的是个形象和印象,可不能搞砸了。我立在镜子前面检阅了很久,确定合格后,转身下楼。在食堂门口大约等了一棵烟的功夫,远远地看到杨西背在一个挎包从女生宿舍那边拐过来,我想迎上去,却没有迈开步子,做男人,还是矜持点好,这毕竟更像一场纯洁爱情的开端,和我以前TTK公司的客户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杨西走过来,我看了看手表,正好七点。我开玩笑说:“于基霸电子饭堂门口遇见了你,不多一分,不少一秒,请让我轻轻道一句,真巧啊,你也在这里。”杨西恰到好处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摆放整齐的牙齿,说:“走,陪我出去办点事。”
我心想这女孩也太客气了吧,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啊。
我跟着杨西往工厂大门方向走去。一前一后保持一米的距离,我们走过人头躜动的工业区,跨过车水马龙的107国道,拐进宵边村一片尚未开发的荒草地(今长安万达广场所在地),一人多深的野草,风一吹,阴森森地呼呼作响,像一群冤死鬼在嚎叫。杨西放慢了脚步,让我与她离得更近了些,我顿时忘记了恐惧,心里忽然升起的一碗喜悦,心想这小妮子真会挑环境,这地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随便往哪儿一躺,哪儿就是欢乐。
估计时机差不多了,我勇敢地上前一步,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杨西的手。西杨的手小巧而冰凉,它在我肥厚的大掌中,只是轻轻颤动了一下,并不见挣扎和反抗。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在罕有行人的荒草中,在一男一女的二人世界里,不挣扎不反抗很能说明问题,它表明了一种态度,传达了一种立场。
冒着被更多蚊子咬伤的危险,我拉着杨西的手往荒草更深处牵引,杨西却并没有那意思,她用力把我往小路上拽,说:“快到了,前面就是宵边大道了。”
我就纳闷了,这两个人的事,还要在宵边大道上进行?我不乐意地说:“那边灯光太亮了。刺眼。”
杨西在黑暗中笑了笑,这次我没有看到她圆圆的酒窝,也没有看到她摆放整齐的牙齿,只听到一丝可爱的狡黠:“你说你是红心,我看你是一颗黑心。”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钻到我肚子里看了?”
“你如果不是黑心,就要保护我,不可以害我。”
“要怎么保护”
“听我的话。”
“好。就听你的。”
我攥着杨西的手,或者说杨西攥着我的手,朝灯火辉煌的宵边大道走去,经过一个菜市场,向左一百米,到了一家建设银行。杨西来到柜台门口,取下挎包,从里面摸出一叠钞票,绿花花的老人头,至少有一万吧。当时我看得细眼昏花,人有点飘,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杨西抱歉地对我笑了笑,意思很明确了,我就是来陪她存钱的。
回去的路上,经过荒草地,我按照老办法攥着杨西的手,但我已经没有那个念想把她往荒草深处牵引了,我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神秘,我喜欢这感觉。一人多高的野草还在呼呼作响,杨西下意识地勾住了我的手挽,我抽出一根食指来抚摸她的手背,她的手背细嫩得像削了皮的黄光,有一丝梨花带雨的清凉。这是我喜欢的手,我十分愿意就这么一十攥着,抚摸着,但愿这事故多发的小路,再慢长一些。
事实上,杨西选择我保护她是明智的,稍微有点智商的女孩儿都知道,一九九六年的东莞,上街没有男人陪着是很荒唐的,女孩儿被抢被杀是寻常事,宛如平常一首歌。而在这之前,我也无数次地坐在工业区马路边的水泥地上幻想英雄救美的故事发生在我身上,只可惜,我一次也没有撞见身陷危机的美女,我遇见的美女她们都骄傲得像孔雀一样,高高地翘着漂亮的尾巴,我只能望尾兴叹。
现在,机会来了,我却没能把握住。
快到工厂的时候,我和杨西的距离不自觉的又拉到了一米左右,我突然觉得有必要说点儿什么。
说点儿什么呢?我没有想好,没想好也得说,不说,这机会错过了,可就不轻易再来了。
我敢半夜三更摸进女生宿舍,敢倒买倒卖性用品,难道一句表白的话,我不敢?
我鼓起勇气追上杨西,说:“我知道你没有对象,正好,我也没有对象,要不,我把你介绍给我做对象,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你那边有没有问题?”杨西波澜不惊地盯着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几次牵动嘴角,突然就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