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生活的铜墙铁壁，我无计可施了。我照了照镜子，长得还行，于是我一口气谈了十二个女朋友，游说他们进入高档会所，名其名曰：援交。起初她们还给我一点管理费，等她们入行入市了，结拜了新的大哥，就毫不客气地一脚把我蹬了。看着他们婀娜多姿的背影，我才想起先辈的话，婊子无情。最后，我只好放低身价，到农贸市场批发蔬菜水果到小区门口摆卖，几个同样贩卖蔬菜水果的家伙跑过来给我出了道选择题，两条路，一条每天向他们交税，一条是认个错，马上消失。我当然选后者，因为我确实又做错了，我居然当起了小贩。诗人有云：人生何处不相逢，而我这个倒霉蛋是人生何处不碰壁。

走正道没有官方背景，走歪道没有黑道撑腰，走淫道没有工商执照，很快我就无路可走了，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我唱着那个谁的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茫然不知所措地浪迹在东莞数不胜数的十字街头。

无奈中，我厚起脸皮给马成功打了一个电话。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马成功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南方城市，马成功俨然成了我唯一的亲人。虽然他警告过我不要再麻烦他，但我不认为打个电话有多麻烦，更不能因为怕麻烦而丢掉了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我在电话中有气无力地说：“马哥，当初是你说女多人傻速来的，现在我走投无路了，你说怎么办吧？”我是个脸皮比较薄的人，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走投无路的是我，居然问别人怎么办，我的脸一定红了吧。

马成功粗鲁地说：“瞎鸡巴扯，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走出来的，你不走，哪来路。”

“我走了好多路，一条也走不通。”我缺乏底气，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那你进工厂得了，正好我这里有一条路给你走，明天过来吧。”马成功说完，叭的一声扣掉电话。

真是绝处逢生啊，我像黑夜里的独行者看到了一缕曙光。只要前方有路，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粪坑，我再也不会挑三拣四了。我应该感谢马成功同学，他在我绝望时给我微笑，为我指点迷津。我没钱买礼物，只能在心底默默地赞美他：他的胸怀是那样宽广，精神是那样的崇高，哦，还有他伟岸的身躯，是那样的高耸入云端。念完这些，我的肉开始发麻，全是鸡皮疙瘩。

翌日中午，我如约而至。几个女工站在TTK大门口对我指指点点，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半年不见，难道她们还记得我？也难怪，谁叫我是乔八呢，曾经是多少人的偶像啊，想到这，我挺起胸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门口站岗的是个瘦个子保安，眼神很呆，我觉得他在看我时，他却没有看我，我觉得他没有看我时，他又在看我，这他妈的是一种什么眼神，得学多少年才能达到那境界。要是用这种眼神去相亲，肯定秒杀一大片。但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是来找人的，我受不了这种眼神。我走过去，对瘦高个保安说：“喂，帮我找一下马成功，生产部的。”瘦高个保安慌忙站起来，一身宽大的制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显得很滑稽。他操着浓厚的河南口音说：“利唆水？骂孬种？”一看那傻样就是新来的。我说俺不是找“骂孬种”，俺是找“骂成功”。瘦高个保安眨巴着眼睛说：“利说的骂成功，就是俺们骂孬种。俺们骂孬种，名字就是骂成功。”

我听懂了，他们老总名叫马成功。天下同名同姓的多得很，莫不是TTK又来了一个叫马成功的？我说我找生产部的马成功，不找你们马老总。瘦高个保安把我往边上扒了扒，伸长脖子往外看，说：“喏，俺们骂孬种奶料。”说完他便从保安室一溜烟跑到大门口，打开铁门，靠边立正。

我回过头，看见一辆小车缓缓驶进门口，瘦高个保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如洪钟地喊道：“骂—重—号。”

与此同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乔八。乔八”这一次我听到了两声。

我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没有熟人，正闷纳哩，小车里探出一颗脑袋来，那是我无比熟悉的一颗脑袋，那颗脑袋属于马成功。

马成功下车。我还没有搞明白是咋回事，就挨了一拳。马成功说：“你怎么就剩下一副骨架子了？”

我惊讶地说：“你怎么坐小车了？”

马成功说：“我就不能坐小车？”

我说：“才几天不见，你就成马总了？”

马成功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他娘的都半年了，你死到哪里去了。”

“瞎折腾呗。”在马总面前，我自信心大减，突然矮了一大截。

“走，去办公室。”我对马成功新的身份还没有适应过来，瘦高个保安已经送来一个牌子，我接过一看，贵宾专用。我顿时像做了一场春梦。昨天马成功还是蓝衣一扛的供应商，今天就成马总了，昨天我他妈的被人哄了出去，今天又成了贵宾。

这不是梦，是啥！？

8

我跟在马成功后面，亦步亦趋的，像刚入学的新生。上了楼，经过综合办公室，看到黄鼠狼正对着她的秘书咆哮，我走过去，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我向黄鼠狼打招呼，黄鼠狼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想笑，没有笑出来。

一直往里走，最尽头，门牌标识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马成功从屁股上解下一串钥匙，熟炼地开了门，叫我随便坐。我哪里坐得住，这间办公室太吓人了，大得无法无天，里面还有休息室和洗手间。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画，装裱得很精美，可惜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不成体统。不过不要紧，“马到成功”四个字三岁小孩都认得，对于成功者而言，越难看的字就越他妈的有艺术值价。

最让我艳羡的是大班台后面那把太岁椅，材料用的是海南黄花梨的，底座和手柄镶的是头层黄牛皮，意大利的。中西结合的制作工艺，既有古典风韵，又不失浪漫情怀，实在是一把好椅子。我爹曾有意把我培养成一个木匠，跟我普及过简单的家具知识，感谢我爹，他让我看起来像个见过世面的人。这么舒坦的太岁椅，又在朋友的办公室，我应该过过瘾，让屁股舒坦舒坦。我正要坐上去，马成功突然大喝道：“哎哎哎，这个坐不得，你这倒霉蛋，有没有痔疮啊，想让我跟着倒霉啊？”

马成功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坐了，气氛略显尴尬。回到以前，他不准我坐，我还偏要坐。咱们都在一个槽吃草的，大哥不笑二哥。现在不行了，现在的马成功不是昨天的马成功了，昨天的马成功是个落榜生，社会渣滓，蓝衣一扛的供应商，现在的马成功时来运转，咸鱼翻身，成了TTK公司名符其实的马总经理，黄鼠狼见了都得点头哈腰。而我呢，来的时候是个无业游民，转了一圈之后，还是个无业游民。这一比，差距就出来了，不是一点，起码十万八千里。我搞不懂，同样是湖北来的两个青年，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问马成功：“你这个总经理，不是冒牌的吧？”

马成功屁股斜靠在大班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上身节奏分明地弹摆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见我这么问，他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么年轻就当了总经理，不过二十出头。”

“妒嫉了吧乔八，我这个二十出头的总经理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愿相信。”马成功站直身体，来回走了几步。

“你说说，你是怎么当上总经理的？”

马成功哈哈一笑，“我跟老婆做爱，后进式，要不要向你汇报？”这是混账逻辑，我问他东，他跟我扯西。

“你有老婆？”

“我就不能有个老婆？”。

“半年前你还是供应商，这么快就成老婆了？”见马成功不像开玩笑，我来了兴致。

“张爱玲说过，结婚要趁早，出名也要趁早。”

马成功半年跨了两大步，事业爱情双丰收，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的事业我看到了，他老婆我还没看过，我说：“马兄是爱美之人，老婆一定也是倾国倾城了，有机会引荐引荐。让兄弟瞻仰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