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我的产品供不应求。我的名声比我在TTK工厂时更大了。工业区好多女工都知道我,就算没有见过我,也收到过我的名片,就算没有我的名片,也在招工栏的自慰广告上见过我的抠机号码。
改革开放初期的东莞,女工们的见面语一般都是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吃饭了没?吃的什么?改革就是为了生活得更好,当温饱问题已经不是问题的时候,女人自然就有了更高级别的念想,自从我捣腾起自慰器后,女工们见面都这么打招呼:“想了没?想了别憋着,找八哥。”
6
一九九六年的乔八,俨然成了东莞数以万计女工的性保障。她们说到八哥的时候,那眼里跳跃的不是即将燃烧的欲望之火,而是一种对救命恩人无限的感恩之情。
可别说,那年月我虽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业小贩,但我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已经先知先觉地响应了广东省委、省政府建设幸福广东的号召,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女工们的“钢需”是铁的现实,就像今天专家说房子的“钢需”是铁的现实一样,我给女工们送去的,虽然是一根貌不惊人的橡胶体,但要是往高处说,那可是建设性福广东的第一棒。
可是我这“第一棒”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认可,有关部门踹开我的房门,没收了我准备大干一翻,拼进全部积蓄新进的一批电动型产品,并以传播淫秽色情产品的罪名将我带到了另一个有关部门进行审讯。两个有关部门查阅了大量的法律文献,没有找到一条他们认为满意并能为我定罪的条款,他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眼神失望至极。而作为一个善良的打工者,我长期以来受到孔孟之道的迫害和欺诈,也自认为裤裆里那点生意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于是老把自己跟坏人联系在一起。什么是见不得光的?偷、盗、抢、奸、杀人越货,我把这些罪大恶极的词和我的行为结合起来,惶惶不可终日。
让我意外的事,有关部门在宪法不支持的情况下,居然意外地把我放了。我正要感谢这个史上最神秘的部门,不料却被告知,人可以放,货不能放。也就是说,我他妈的在商海里滚了一圈,我还是原来的我。
放出来以后,我悻悻地在路边一个士多店里要一瓶汽水,老板一脸坏笑地启开盖子跟我说:“小火鸡,送比你饮啦,吾要钱。”
我疑惑地看着这个光着头的潮州小老板,不知咋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他可是铁公鸡一个,分毛必争。小光头老板见我一脸狐疑,嘿嘿两声之后,打开天窗就是一句亮话:“小火鸡,你把我害苦啦,从你做起自慰器生意,我的套套就不容易卖出去啦。”
“我靠,你的套套跟我的自慰器有啥关系?咱井水不犯河水。”
“有没有关系不鸡道,反正你卖那个,我的这个就不灵啦。”
小光头老板这么说分明是话中有话,“你的意思是,我的产品没收,和你有关系?”我差点要跳起来了。
“关系是有,你想怎么样?”小光头老板这下不“啦”了,毫不畏惧的盯着我,向我挑衅。
我说:“操。”
小光头老板见我抡起了空汽水瓶,一只手摁住我的胳膊肘儿,另一只手扣进自己嘴里,咝的一声长哨,周围好几家士多店同时钻出了七八条大汉,虽然个个赤手空拳,但那七八条加上小光头,摆在我面前那也是一道难以翻越的人肉长城啊。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小光头老板倒也没有追过来,只是在身后破口大骂:“你这个屌毛,不晓得天高地远,毛都没长齐就敢撒野,以后再见你嚣张,尿都不给你喝。”
小光头老板骂的话虽不中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有一段时间,无所事事的时候,我确实在小光头老板面前说了一些嚣张话,我说我的自慰器畅销得不得了,我说我就要成为东莞的千万富翁啦。我还说,以后我要做自慰大王,成立集团公司……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体会到小光头老板内心的感受。他又交租金又交水电的卖几个套套,容易吗?我睡在家里风不吹雨不淋就把钱给赚了,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小光头老板平日喊哥哥,背后摸家伙,搞了我一冷戳,奇怪的是我并不恨他,相反,我觉得他像一泡又骚又长的尿,淋在我的头上,让我对世界有了更清醒的认知。我想起了总设计师邓小平的话:冷静的思考过去,冷静地思考现在,冷静的思考未来。这么一思考,我对人生又有了新的感悟:咱们男人吧,虽然挺好,但有时也挺难。男人就应该向自己的小弟弟学习,做好四点: 第一,从不外露炫耀; 第二, 关键时刻硬得起撑得住; 第三, 善于攻击而又使其感到愉悦 ;第四,胜利后能谦虚地缩小自己。总之一句话:男人要低调,要有骨气,要有能力。我吃亏就是吃在喜欢外露炫耀,制造了摩擦而没有让对方感到愉悦,关键是在获得第一桶金以后没有及时谦虚地缩小自己。
所以,最后我一败涂地。
7
“那后来你又是怎么进入东莞制造业的呢?”李大基不解地问。
我笑了笑,“这个问题非常好,问到了点子上,只有知道了我在制造业是如何打拼的,你才能真正学到一些实打实的东西。”
“你怎么越来越像个导师?”李大基不耐烦地说。他除了讨厌文艺腔,还讨厌官腔。
这要说的是光荣而严肃的问题,总不能用流氓的口气来调侃吧,我必须说得正统些,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我说:“其实东莞吧,是一个大熔炉啊,不管你是破铜还是金刚,扔进去,总会炼出个味儿来。”这是我给世界工厂的定义。
李大基若有所悟地看着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他点燃了第四颗烟,吐了一口烟圈圈,不甘心地问:“那你是咋炼的?”
“也没有咋炼,也不由得你想咋炼就咋炼,所有的经验和故事,都必须由时间来分配给你。”
李大基彻底懵了。而我知道,一个流氓鲜为人知的南漂往事,才刚刚入题。
自从自慰大王的美梦破灭后,我也曾寻思过别的发财门路,我看人家收废品赚钱,成本小,来钱快,也试图挤身其中。我在工厂收了一大卡车塑胶废料,准备销往佛山。还没走出东莞,就被一群提斧头的家伙截获了。我问他们干嘛,他们说这块地盘他们包了,让我把废料留下,快点滚蛋。我说包了又怎样,我的价格更高,这次他们什么也没说,给了两耳光,直接把卡车开走了。望着绝尘而去的一车废料,我的心立马就死了。我也曾试图挂靠大公司做点工程什么的,但做工程的潜规则太多了,大项目都被领导们垄断了,他们假以招标的形式,找一帮自己人围标,从中抽走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然后承包给下一家,下一家抽走百分之十,再承包给下一家,轮到我的时候,根本谈不上利润,就只剩下血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