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愤怒地扔下两张票子,摇摇晃晃地骑着破单车驶出了工业区,我承认,喝是多喝了几杯,但我不糊涂。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物质叫他娘的快乐,它只发生在你不经意的时间里,不经意的人群里,一旦消逝,就再也不会回来。从一九九六到两千拾二,十六年啊,一个婴儿长成少年的时间,那是我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华年,它向一列不回头的火车,多少人和事都被它带走了,改变了,想留也留不住,想找也找不回。
再牛逼的人,你干不过时间。
我曾骑着那辆破单车把东莞重新温习了一遍,从长安镇出发,沿虎门镇、厚街镇、洪梅镇、麻涌镇方向一路往北,再从中堂镇、石龙镇、茶山镇、大朗镇方向一路向南,最后拐道进入东莞市行政中心广场。
我对李大基说:“都变了啊。我住过的铁皮房拆了,建起了高楼;我曾工作过的一家台资电子厂倒闭了,现在是香港人开的木器厂;虎门工业区门口开店的陕西老板娘怀了双胞胎,难产死了,我还欠他三块钱的牙膏钱哩,现在三万也还不清了;从前经常去的一个溜冰场,而今改成了沐足城。看不到一个戴厂牌的工厂妹妹,出出进进全是超短裙,只有莞长路是我熟悉的,它还那么忠诚地躺在原地,可惜我的单车后座上,再没有一个叫杨西的女孩子。”
“我甚至怀念那些满天飞扬的灰尘。怀念工厂里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
“没想到粗线条的八哥,还有这么细腻的感情啊?”李大基问:“你到广场干嘛?”
“我和朋友说话去了”。
“朋友?”李大基张着嘴,表示诧异。
“我站在东莞牛逼哄哄的行政广场中央,如中世纪的武士,手棒一束鲜花,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向那些曾和我一起走过而今沓无音讯的男性朋友们致以深深的祝福,祝福他们都比我过得好;向那些曾陪我做爱又被我伤害的女性朋友们致以深深的歉意。我要告诉她们,八哥并不坏,坏的是那狗日的年代。”
“你到底搞过多少女人?”李大基关切地问。
“你应该问我到底爱过多少女人。”我纠正李大基。
“一个屌样。得得,那你爱过多少女人?”
“一个。”
“是那个叫杨西的首任女友吧。”
“首任是首任,杨西是杨西。”我再次纠正道。
李大基的嘴巴呷叽了一下,我知道他又想抽烟了。事不过三,他不好意思问我要烟了。我干脆把半包中华扔给他,李大基嘴上说要不得,手里迅速摸出了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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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说到我的首任女友,我不得不重新回到TTK的工厂生活。老实说,自从我被轰出TTK公司后就再没有联系过她,偶尔想起她,那也是在晨勃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说不清楚我和她的关系。说是男女朋友吧,又像少了一味药,说不是男女朋友吧,又经常搞在一起。有时觉得很别扭,有时又顺理成章。我相信,在外商多如牛粪的世界工厂,在宽广而辽阔的南粤大地,在楼价越来越贵的当下中国,像我们这种说不清楚关系的男男女女至少有半个亿。
后来我转战商场,才明白那时我们的关系只不过是一种供求关系。可以说她是我客户,我是她的供应商。也可以反过来说,我是她的客户,她是我的供应商,我们彼此依赖,互利互惠,相辅相成,构成了都市生活中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交易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激情燃烧的身体,还有那苦不堪言的所谓爱情。
我在TTK公司的女客户是最少的,是个男人就比我多,远的不说,就饭堂那个掌勺的山东大哥,体重一百八,身高一百九,他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同时发展了八个女客户,一个星期只有七天,无论他怎么安排,总有一个被撂下,只好在打菜的时候,给爽约的客户多加一勺胡萝卜炒肉。
我得已顺利进入TTK公司,马成功功不可没。TTK公司原本是不招男工的,但马成功的女客户是人事部主管,好说歹说,人事主管看在马成功经常给她免费供应精神食粮的份上,答应先看看货。一见面我就被人事主管震住了,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捏着我的下巴问:“小样,今年几岁了?”我回答十八少年一朵花。她说全厂都是花,就差几只采花的小蜜蜂。我说那我就是采花的小蜜蜂。她扑哧一声笑了,把我扎在裤腰里的衬衣轻轻拽出来,不无藐视地说:
“就你?行不行啊?”马成功插道:“我这兄弟,百分百行。”
“行就给他一张招工表。”人事主管终于给了个痛快。后来我问马成功,这女的好帅哦,她到底是人事主管,还是小太妹?
我一进TTK公司,那算是开了眼,这哪儿是工厂,分明是女儿国啊,成千上万的娘子军,全都打扮得跟尼姑似的,大多数穿着灰不溜秋的工衣,头发藏在同样灰不溜秋的工帽里,胸前吊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张芳芳,李桂桂,王招弟等五花八门的名字,她们脚上统一蹬一双防静电白色球鞋;只有少数穿黄色工衣戴黄色工帽的,马成功说那叫拉长,专门管穿灰色工衣的。最牛逼的要数穿蓝色工衣的,肩上还学解放军佩了肩章,分一扛、两扛、三扛。马成功跟我说,他的人事主管就是蓝衣一扛。要是再加一扛,那就危险了。
“咋就危险了呢?”我不解地问。
“客户官越大,要求也越高,我这供应商资格就保不齐了”。 马成功忧心忡忡地说,像真的被人一脚蹬了一样。
我还见过一个不穿工衣的,从前面看像武大郎,满脸横肉,行动迟缓,从后面看还是武大郎,屁股和腰纠缠不清,混为一团。马成功精神一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那是老板娘,叫藩玉莲,绰号肥婆。马成功说老板整天满世界乱跑,不在夏威夷,就在巴厘岛,像个鸟人一样飞来飞去,哪有时间搭理肥婆。肥婆应该荒芜很久了,搞定了她,就等于开发了一座金矿,那可是五百年修来的福气哦。马成功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忧心忡忡,反而有点心驰神往的味道,一排被烟熏得黄灿灿的牙齿映衬着太阳的光辉,一闪一闪地放着光亮。我急忙吸了一口凉气,镇住了肚子里向上翻滚的一口粮食。
到现在我还没有明白,一九九六年的东莞,那些电子厂、玩具厂、塑胶厂、制衣厂、家具厂、电镀厂、手袋厂等各种各样的工厂为啥清一色的只要女工,而很少招男工。拿到今天来说这是严重的性别歧视嘛。除了不会生孩子外,女人能做的,男人们基本都能做,甚至做得更好。工厂是制造产品的,又不是生产孩子的,我就奇了怪了。他娘的。
不过,我在骂完娘以后,会密切留意838女工宿舍的动向。只要白炽灯在规定的时间之后亮三下,灭三下,我就会无限感激TTK公司良好的用工方针。要是一万多女工全换成男的,那我的生活将是多么地黯淡无光,缺乏滋味。
(精彩随时放送,全国必须震动,这是无奈的打工生活,这是罕见的犀利文风,总统看了,也会号召全国淫民,顶它三分钟。)
有滋有味的性福生活并没有善始善终,我老实交待过,我是被四条保安轰出TTK公司大门的。在这之前,我因夜闯838宿舍被警告过六次,罚款高达一千二百元,我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百块,老板问我怎么办,我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给您写个欠条。老板摆摆手说,你给全厂女工道个歉吧,我想了想,也好,道歉这种事我从小就爱干,比罚款可舒服多了。
我是这样向女工们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