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天就黑了下来。无处可去，慕容嘉甲在工厂围墙外选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放下行李。

四周蛙声、蛐蛐声一片，天上群星璀璨。朦胧夜色中，树影婆娑、灯影迷离、人影幢幢。慕容嘉甲感觉自己无异于一堆狗屎，臭气哄哄地被人嫌弃在草丛中。

无用的一身臭皮囊，除了制造大粪，还能做什么？

仰躺在草丛里，慕容嘉甲眼睛在星星里寻找。满天星斗，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哪个是老师？哪个是同学？哪个是师傅？哪个是自己？……南下一个多月了，钱一分没有挣到不说，还几乎花光了身上的所有盘缠，今后的路怎么走？

慕容嘉甲现在后悔了：我是来打工挣钱的，领班打人骂人又没打我骂我我干嘛要抱怨呢？在宿舍里，保安要搜身就让他搜吧，有什么了不起的？明知道张村来是替人来找茬的，他让脱丨内丨裤就脱嘛，哪个男人丨内丨裤里面的东西不是一样的？脱了，没有手机看他还有什么茬可找？你呀，太莽撞太草率太没脑子了，这不是自己往陷阱里面跳吗？

慕容嘉甲想着，恨起这些年受到的传统教育来。要是不读那么多书，和其他工人一样麻木地吃麻木地做，只要能拿到工钱，你想怎么都行，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苦是苦点累是累点，但不至于流落街头，有什么不好呢？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老天呀，为什么要带我到这个世界来？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妈，您在哪里？儿子多想回到您的身边，回到您温暖的怀抱。

泪流干了，星星隐去了，天黑漆漆的，很快又亮开来。

慕容嘉甲在沮丧无助中进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卷成一团，渐渐变小、变小，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婴儿，赤裸着身子蜷曲在母亲怀抱，含着母亲的丨乳丨头，把母亲的衣服抓的紧紧的，喊着“妈妈不要放开我，妈妈不要放开我……”

“嘭——哐——哗啦——”

一声闷响接着几声破粹的声音，把慕容嘉甲惊醒来，眼前的惨状令他大惊失色：一辆摩托车与一辆小汽车碰撞在一起，摩托车散了架，碎片撒落一地，司机飞出十几米远。小汽车冲向清湖工艺品厂围墙，撞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车祸现场距离慕容嘉甲不到十米，他吓呆了。

小汽车司机的呼救声唤醒他，他梦醒过来，起身站在街边大喊：“出车祸了，快来救人呀——”

深更半夜的，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慕容嘉甲慌慌张张地跑到清湖工艺品厂门卫室敲门，边敲边喊：“外面出车祸了，外面出车祸了，赶快报警！赶快打120求助！”

值夜门卫闻声跑出来，查看现场后，迅速返回门卫室拨了一通电话。不久，有几个保安擎着手电跑出门来。慕容嘉甲跟在保安后面，帮着将小汽车里的伤员救出来。还好，除了司机头部受伤外，车内两个小孩无大碍。大家接着，奔过去查看摩托车司机。摩托车司机奄奄一息、双腿扭得像麻花，等120急救车和交警事故勘察车赶来，已经没有呼吸了。

交警在附近勘察的过程中，在草丛中发现一具女尸，面部血肉模糊，早已死亡。于是，大家帮着将伤者和死者被送上急救车。

120车离开后，慕容嘉甲协助交警勘验现场、调查事故责任。调查、笔录结束，警车飞驰而去，现场只剩下一个人。

慕容嘉甲才害怕起来：不行，我不能继续呆在这个地方！

背上行囊，沿公路往洪山镇方向走去。他决定前往最近的洪山镇碰碰运气。从老家南下广东，没有一件事成功。慕容嘉甲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在旱冰场里学溜冰的小孩，滑一步跌一跤，每一跤都跌得很惨很痛。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自由而欢快地旋转。他自信是一道精良的菜料，就是没有遇到中意他的买主，什么时候能遇上，他同样不知道。

我的伯乐？你在哪里？

第7章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天高地远，慕容嘉甲走着走着就感觉有些头昏脑胀，身子紧绷绷的。

他告诫自己，你可千万不能生病呀，穷人是没有资格生病的。身体一病，无异于雪上加霜。然而，慕容嘉甲很快就意识到，他的确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方才忙着救死扶伤，疏忽了。地心的引力越来越大，心跳加速、呼吸粗重，才离车祸现场百十米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慕容嘉甲估计是睡在露天地上里伤了风寒。

母亲告诉过他，伤风感冒不要紧。穷人的穷办法就是暴走。走一走跑一跑，加速血液循环，出它一身臭汗，把寒气逼出来。

“走！身子出了汗就没事了。”他一边快走一边自言自语，“坚持！再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大踏步地走，不能有少顷停留。”

一个人走在黑夜里，前后无人，蛙声四起。一声猫叫、一个飞过的蝙蝠，都会吓得慕容嘉甲心惊肉跳。然而。除了快走，他别无他发。为了给自己打气，慕容嘉甲走着走着，唱起歌来：

“妹妹你大胆地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天越走越亮，地越走越开阔。

街上行人多起来，太阳也早早地探出云层。慕容嘉甲宽了心，走得越加有精神了。

身上的小刺猬逐渐多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小家伙们不听使唤，疯乱地在他背脊上、手臂上、心口上、脑门上、大腿上钻来钻去，又痒又痛，让他特难受。汗珠汇聚成一条条涓涓溪流，涓涓溪流又汇成一条条滔滔江河……不久就感到浑身湿漉漉一大片了。

慕容嘉甲顿感神轻气爽、身轻如燕。

前往洪山镇的路上，有两家工厂门口贴出招工启示。第一家是制衣厂，招杂工，无需经验，通过面试即可上班，1200元/月，包吃住，但需交纳1000元押金。第二家是生产卫生洁具的，招搬运工，1800元/月，包吃住且不交押金，要求身体健壮。

慕容嘉甲进去试了试，不到一分钟就被人打发了出来。谁叫他没钱有没力气呢？本来还有一家的，没弄清是什么工厂，招一名库管，开价2000元，周末双休，年底还有奖金。这么好的条件，自然少不了求职者。慕容嘉甲望了望没有首尾的队列，摇摇头离开了。轮到他面试，黄花菜都凉了。

衬衣干了湿湿了干，硬梆梆地绑在身上，像缠了一层绷带似的。平时轻巧的行李，此时如同千斤磨盘，压在慕容嘉甲干瘪的肩上，着实吃不消。前天晚上以来，他还没进一粒米一口水，肚子早已咕咕直叫了。途径一家小食店，忍痛掏出10元钱买了三块面包一瓶水，风卷残云般塞入肚子，依然饥肠辘辘，跟没吃一样。

汗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恣肆地往外涌。慕容嘉甲感到身上有力了许多。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洪山镇时已过中午。

慕容嘉甲背着行李，人不人鬼不鬼地走在大街上，如一条丧家的流浪狗。要走到什么时候？要往哪里走？脑子里里一片茫然。行人稀少的街头，没有一个认识他或者他认识的人。身上就只剩下最后50元钱了。假使不能马上找到工作，接下来他不得不面对的，就是沿街乞讨，当叫化子了。

正当慕容嘉甲濒临绝望的时候，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招聘启示撞入他的眼帘：“陶封外贸箱包厂常年招聘员工，无需经验，包吃住、包培训，福利好、粮期准，有意者请直接到洪山镇东风路10号办公室面试，电话：×××××。”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