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嘉甲眉毛一竖，两眼园睁，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来，又说：“你我同窗四年，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把钱收起来！你太见外了！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当然，当然是兄弟，还用说吗？”许少卿为难了，手僵在空中，进不是退也不是。“正因为是兄弟，这钱才应该我出！”

慕容嘉甲不听许少卿瞎说，抓住他的手，使劲往许少卿上衣口袋放。许少卿人瘦力小，拗不过慕容嘉甲，眼睁睁地看着钞票进了衣袋。

“你……这……这怎么成？是我让你……”

“不说这些，好吗？”慕容嘉甲突然想到还没到下班时间，“你不上班吗？来酒店干嘛？”

许少卿恍悟过来，说：“我都差点忘了。我是来向你道别的，公司安排到北京出差，今晚8点的飞机，马上就得走了。去谈一担业务，很急！原本经理安排另一个同事去的，那同事临时家中出了点事去不了。没办法，谁叫我是单身呢？”

许少卿苦笑着耸耸肩，还是大学时那样。

慕容嘉甲心有不舍，但又想，同在一家公司，以后有的是时间，就语气轻松地说：“快去快回，我没事儿，真的！等你出差回来，我请你喝酒，但不吃海鲜哟！”

许少卿闻言，哈哈笑了：“你可真逗！”

慕容嘉甲也跟着笑，紧握着许少卿的手，用力摇了摇：“我的兄弟，一路平安！咱们不见不散，不醉不休！”

“一言为定！不醉不休！”许少卿应和道。

第3章该死的体检

南方的天亮得真早，5点钟不到，已经大亮了。

慕容嘉甲爬起床，透过窗户，望了望天色，看看表，又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7点钟，索性起床，步出酒店，在酒店附近溜达。松山县城镇，我来啦，一个新的加入者，希望你能敞开胸怀接纳我，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的美丽、富强尽心尽力的。

回到酒店，还不到8点钟，他又倒回床，睁着眼睛盯住天花板发呆。

8点正，慕容嘉甲正式起床，洗漱一番、整理好衣服，向县人民医院出发了。昨天，待许少卿离去，他拨打了太平制衣厂人事部的电话。他跟人事经理说，他身体基本上没有问题，可安排医院体检。人事经理东东西西地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以为是最早的，没想到来医院一看，嗬，体检的人还真多！五官科、内科、外科、耳鼻喉科、抽血处，每个地方队列都排得很长，最多的地方居然排了20多米远。

一打听才知，基本上是太平制衣厂新雇来的员工。原来，制衣厂招聘工人，每周集中时间体检、集中入职、集中进行培训，唯有办公室职员是例外。

排队就排队吧，他有的是时间。

举着盖有制衣厂公章的体检小册子，慕容嘉甲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排队。辨色盲、量血压、量身高、测体重、查视力、查内耳、查B超、照X光、照心电图，最后抽血化验……

所有必捡项目做完，走出医院，已经10点30分过了。

麻烦是麻烦，慕容嘉甲心里高兴。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上班了。能出什么意外呢？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满怀信心的。这国防身体，十几年来没有上医院看过医生，连伤风感冒的时候都少。

吃了早餐，慕容嘉甲回酒店休息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电视节目，于是又出门来，漫无目的地把松山县城大街小巷溜达。

然后到一家网吧上网，直到下午4点钟才不得不离开，上人民医院取体检报告。

体检结果出来了：乙肝两对半检查的五项指标中， HBsAg、HBeAb和HBcAb三项检测均是阳性，医生用红笔批注——小三阳！

一看见这三个字，慕容嘉甲立即懵了。我怎么会有乙肝小三阳呢？他听人说过小三阳有传染但没有仔细研究过，有小三阳会不会进不了工厂？

拿着体检报告，慕容少卿不知如何是好，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许少卿。

许少卿听了，惊讶得“啊”地叫了一声，沉默了，好一阵才在电话里说：“你也不用着急，乙肝小三阳其实是你体内携带有乙肝病毒，并不是说你就患了乙肝，乙肝病毒携带者只是有传染的可能性，并不一定会传染别人。”

“乙肝小三阳，工厂还要不要我？”慕容少卿着急的是这个。

许少卿顿了顿，说了实话：“这个……不瞒你说，按公司规定，小三阳是不能被录用的。”犹豫了一下，几乎是瘪着嗓子，低声说：“公司里那么多人，除了你我，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什么，啊，我倒是听说有人请人那个，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吧？”

慕容嘉甲当然知道许少卿的意思，这也正是他想要说的意思。

“可是，成吗？”

“你不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慕容嘉甲犯难了。好公司是可遇不可求的。能开出这么高起薪的公司，离开太平制衣厂他到哪找去？可是，因为身上有乙肝病毒，他被挡在工厂之外了。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吗？他不甘心！

慕容嘉甲沿着街道，茫然地往前走，竟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太平制衣厂大门前，一愣，猛然醒悟过来。是进还是不进？是放弃还是冒险？

他将命运交给老天爷。

掏出一个一元钱的硬币，慕容嘉甲闭上眼睛往天上一抛，自言自语道：五打三胜，硬币落地，如果国徽朝上我就进去冒险做一次弊；如果牡丹花图案朝上，就认命放弃，卷起行礼走人。

不知道是老天不愿意帮他还是它老人家羞于玩这种小儿科游戏，慕容嘉甲连抛4次，结果国徽两次牡丹花也两次。

求天不灵，慕容嘉甲转而求助于远在内地、含辛茹苦的母亲：“我的老妈呀，你一定要保佑儿子”，说完，硬币抛上天，落到地上，国徽朝上！

谢天谢地，亲爱的母亲支持他搏一搏！

慕容嘉甲咬咬牙，昂首阔步地冲进大门。他担心稍加犹豫，可能抵挡不住内心的谴责而落荒而逃。

慕容嘉甲将体检报告交给太平制衣厂人事部时，已经快下班了。办公室只有“小酒窝”和几个美女，女经理不在。他跟“小酒窝”撒了一个谎，说：“两对半检查结果医生没找着，不知是弄丢了还是谁拿错了，你看……”

“小酒窝”小姐狐疑地盯着慕容嘉甲的眼睛，望了约摸一分钟。

他脸不改色心不跳，镇定自若。

“好吧，明天重新再做一次两对半。”“小酒窝”说着递过来一张崭新的体检表。慕容嘉甲脸火烧火燎的，温度肯定超过40度。

拿着表飞也似地逃出人事部办公室，唯恐多呆一秒钟就被人识破心机。

来到街上，慕容嘉甲感到浑身闷热，嗓子眼干得要命，两腿酸软得直想往地上滑。他心里很难过。从来没有如此撒过谎，从来没有如此卑微过。耻辱呀，羞愧呀，悲哀呀，堂堂一个五尺大男子汉，怎么沦落在这种地步呢？你不是标榜自己为人做事坦坦荡荡吗？不是自诩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吗？怎么啦？为什么要靠漫天撒谎来蒙混过关？

凄然无助地步行回到酒店，囫囵倒在床上，接待大厅墙上醒目地房价突兀地浮现在脑海。慕容少卿一激愣，坐起来，不，我不能犹豫，必须迎面而上！口袋里的钱最多只能再住三个晚上，要是不能被录用，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羞愧归羞愧，耻辱归耻辱，悲哀归悲哀，现实是无情的、冷酷的。在生存都成问题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哦，我高贵的自尊，我纯洁的灵魂，现在只有委屈你们了。

难怪社会上总有那么些人要去偷去抢去乞，都是生活给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