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摇摇头说：“迪哥，我不能动了，可能不行了，你快走吧。”我想，如果他真的放弃了我，自己走了，那么我将接受程建邦的建议先去治伤，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带我上山，那么就证明我留下来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已经真的把我当作是自己人。

周亚迪没有理会我，仔细打量着我，猛地站起身跑回车内，将看起来还没醒过来的阿来连拖带拽的拉了出来。阿来这才清醒了过来，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周亚迪对他说：“在我回来前，照顾好你秦哥，不然我杀你全家！”他说着对着阿来的屁股踹了一脚，阿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看到我，急忙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

周亚迪指着阿来说：“等我！”然后抬起头，原地转着圈四下看了看，接着选了个方向三拐两拐，消失在丛林中。

阿来大概是被我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到了，带着哭腔说：“秦哥，你怎么了？”

我说：“别废话，帮我看看这车是从哪里翻下来的。”我话音未落，就见到周亚迪已经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一边朝车内跑一边招呼阿来：“过来帮忙！”他说着钻进车里拖出一副担架，与赶上前的阿来一起将担架抬到我跟前，放在我旁边，然后双手从我腋下穿过钩住我的双臂对阿来说：“你抬脚，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你手底下敢给我软一下，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阿来突然静了下来，看了眼周亚迪说：“我也很关心秦哥，我说了我欠他太多，而且越来越多，如果可以，我宁愿现在躺在地上的是我，所以我全力去救秦哥并不是因为怕你杀我全家或是我。”他说完没有理会愣住的周亚迪，也不等周亚迪回话，低下头双手搂住我的两个膝盖，说：“喊吧。”

周亚迪没吭声，低下头抓紧我喊了一二三，将我抬上担架。

他们抬着我钻进了树林。丛林里各种灌木和植物的枝叶繁茂，我能感觉的到他们走的很吃力，偶尔一点颠簸都会让我疼的撕心裂肺，但我一直忍着没有叫出来，那只会让他们更加畏手畏脚。

周亚迪说：“秦川，我欠你一条命，大恩不言谢。我刚看过了，这里的地形我熟，你稍微坚持一下我就能找到接应我们的人，你千万不要睡觉，要和我们说话。”

我说：“刚才那些人是想要了我们的命，为什么？他们是狱警，当时我们已经没反抗能力了，他们把我们抓回去不就好了吗？”

周亚迪说：“一言难尽，等会去我慢慢和你说，现在你知道，那些人是多想要我的命了吧，哼，他们可真舍得下血本，不过这次他们赔大了，秦川，你是他们的克星，哈哈哈。”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要一睁眼，耳内就会响起不知哪里来的轰鸣声，吵得我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更加沉重的是我的眼皮，我知道，如果我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更要命的是，寒冷。

我抑制不住的颤抖，连牙齿都开始打架，颤抖带着身体钻心的疼痛几乎让我放弃撑下去的信念。

周亚迪突然停了下来，警惕的四处张望了一会，说：“我好像听到什么动静，阿来，你听到了吗？”

阿来不停的不停的喘着粗气，好一会才把气喘匀，说：“没，没有，可能，是猴子吧。”他说着用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接着他大概注意到我的反常，紧张的问道：“秦哥，你怎么了？迪哥你快看。”

周亚迪指挥着阿来把担架放在地上，上前用手刚碰到我的脸，触电似的把手抽回，“怎么这么烫？”他接着拍拍我的连说：“秦川，你不能睡着，你坚持下，很快就到了，我那里有最好的医生。”

我对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并不在意。刚才周亚迪怀疑有什么动静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程建邦。

我从未在同一时刻距离他们这么近，我明白现在的我处在阴阳两界的边缘，一边是郑勇和孙强，另一边就是丛林里一直跟着我的程建邦。是的，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就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的担架再次被抬起，继续在丛林里颠簸。

“秦川，坚持住，别睡啊，睡了就是死，这世界好玩的很，你见过什么啊？你有过女人吗？有过几个女人？你知道不同国籍、气质和性子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他不停的唠叨着，试图用这些刺激我的神经，不让我睡去。

秦川，你要坚持住，你走到这一步是拿命换来的，想想幻灯片上那些被丨毒丨品残害到非人非鬼的人吧，北边就是你的祖国，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正面临着丨毒丨品的侵蚀，将有成千上万的家庭会因为那些粉末毁灭，那些人可能有你的朋友，有你儿时的玩伴，也可能只是在长安街上查你身份证的大妈的儿子，或是是那个保安的哥哥……，你的职责是保卫他们。我想着这些，咬紧牙，不停的眨着眼，转动着眼珠，不让自己睡去。

秦川，全靠你了，你不能功亏一篑，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战友和兄弟，更多战友的兄弟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你消息，然后将他们一举歼灭，你不能睡着，你得去战斗。那些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的影子不停的在我脑中快速的晃过，不论我如何集中精力都无法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我听得到他们对我的叮嘱。

突然我只觉整个担架一斜，接着听到阿来“哎呦”一声，他一个跟头摔倒在一边，我从倾斜的担架上翻滚到一边的灌木中。我第一反应是担心程建邦按捺不住从隐秘处窜出来，接着腹部一阵钻心的痉挛，一口鲜血从腹内翻涌着从嘴里喷出。

我再也撑不住了，那口血像是我最后的一口气，飞溅到我面前的一丛野草上，血珠一颗颗红艳艳，亮晶晶的滑到草尖，悠悠的坠落在泥土中。

似是有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正拽着我的灵魂帮我脱离这令我痛苦的躯壳。隐约间我听到阿来，或许是周亚迪正嘶喊着我的名字。我最后的意识还是担心程建邦会忍不住跳出来。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生命不止一次。我会选择一次用来享受人生，一次用来保家卫国，一次用来功成名就。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我走上了不前不后的中间那条路。

我曾问过自己，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是否会放弃明媚的阳光，青草的清香和爱人与孩子的笑声？是否会放弃名车豪宅，鲜花掌声和闪光灯？是否还是会毅然决然的走上这条满是鲜血与尸体，阴暗与丑恶，死神无处不在的荆棘之路？

我想，我会的。因为抛却信仰和忠诚之外，我一无是处。

当我从昏迷中第一次醒来时，身边多了好些人，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相互换着手抬着我的担架疾行。阿来和周亚迪一左一右跟在我的两边。周亚迪不停的叮嘱着：“稳一点，稳一点。”

阿来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张着嘴巴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亚迪是第二个，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接着昏沉沉的睡去。

我从来没有赶过那么漫长的路，而且还是我被人抬着的情况下。好似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头。真的好累。

伤痛掺杂着绝望战胜了我的所有坚持，那一刻我想放弃所有，包括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