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无题07

那年，满街弥漫桅子花香。

偷偷来城里卖香茅艾草菖蒲叶、卖雌黄酒、卖豆沙馅和枣泥馅粽子的小商小贩，穿行在大街小巷，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海中，给京城的端午节，送来深邃迷人的幽香。

姥爷闲来无事，在委托商店门口，胸前交叉双臂，眯着眼睛，皱起鼻子，感受京城难得的——湿漉漉清香。

一位中年人，夹着一幅卷轴，穿着简洁，气质高雅。连看姥爷一眼都没有，大步流星进店。

正是午后，店里只有姥爷一人。姥爷跟着进来了。

中年人在柜台前展开画，古色古香的《八仙过海图》：笔法精妙，设色艳丽，特别是何仙姑，刻画得逼真传神。

中年人说，您了给掌掌眼，下午我还得上班。

姥爷问，觉得哪个朝代？

宋代的，最晚也应该元代的。

姥爷眼睛盯着 《八仙过海图》足足有一刻钟，深深叹了一口气。

中年人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心情很是紧张，窥视着姥爷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够代吗？

姥爷点点头，中年人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姥爷失望地摇摇头，话锋一转，“可惜了。”

中年人都不敢说话了，蹦蹦跳的心就悬在嗓子眼上。

姥爷不紧不慢，瞄着《八仙过海图》，说，绢本是对的，宋代无疑；墨色和印色也对，够宋代。笔意画境和南宋院体画相仿。可是，据我所知， 八仙七男一女的模式，明代吴元泰《上洞八仙传》中才开始有的。宋代八仙都是男八仙，元代八仙也是男八仙。宋朝画家怎么能画出明代八仙呢？这幅画是赝品。年代在康乾之间，高手的大作，高仿中的精品逸品，值得珍藏。

中年人不服气，卷起画卷，气昂昂地走了。

转过年来，中年人又来了，给姥爷带来十几个粽子，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您了见多识广，那幅画就是康熙乾隆时期的，我拜访了很多权威，都和您的判断是一样的。

姥爷让徒弟给中年人斟茶递水 ，自言自语：要是这位画家的历史知识丰厚一些，不出这样的笑话，可能还真的要走眼了……

【34】闲篇儿：曹家清炖嘎鱼

清末民初，三岔河口候家后，临靠河边有一家鱼馆：曹家鱼馆，其招牌菜——清蒸嘎鱼。

端上来清香扑鼻，鱼肉雪白鲜嫩，入口好赛豆腐脑一样嫩滑。

每天爆满，必须提前一天预订。许多人远道慕名而来……宜兴埠的，海光寺的，甚至灰堆的都有。

鱼馆不大，老板和伙计都是一家人。

老板不贪，不管生意如何火爆，每天晚上九点打烊。也奇了怪了，津门的鱼馆不下百十家，家家都有清蒸嘎鱼这道菜，做出入口好赛嫩滑豆腐脑的，只有曹家鱼馆。

海光寺有一家小鱼馆，老板年纪轻轻，脑子特好使，假装鱼贩子，鲶鱼拐子麦穗嘎鱼个个活儿，价格很便宜，每日去曹家鱼馆送活鱼，一来二去就熟了，无话不谈。他发现，曹家鱼馆其实就是两个小院，前院鱼馆，后院住人。前院有一间屋子，显得神神秘秘，送来的嘎鱼都被老板亲自抬进这间屋，随手锁门。老板娘都很少进这间屋。他还发现，后院里经常晒晾，老多老多的细布条，都是从前院的那间屋里拿的。

回到海光寺鱼馆，找了许多细布条，把嘎鱼身子包上，放入水池。做鱼时再把布条取下……做出的清蒸嘎鱼，依然没有豆腐脑的嫩滑。

这天晚上，月光如水，他小心翼翼来到曹家鱼馆的前院，瞧瞧四周无人，翻墙入院，蹑手蹑脚来到屋前，真是天助人也，没有上锁。进屋借着月光：地上石板，一层一层地堆满嘎鱼，都是用细布条裹着眼睛和鳃……

回去后，照方抓药，从水池里将嘎鱼一条条地用细布条缠满眼睛和鳃，堆满大案板。转天白天，开始清蒸嘎鱼。

嘿嘿，鱼肉鲜嫩雪白，入口像豆腐脑一样。

一来二去的，津门的大小鱼馆，都知道了清蒸嘎鱼的秘籍。曹家鱼馆的生意，日落西山，一天不如一天，抗战前夕，终于关张。

原来，嘎鱼用细布条蒙着眼睛和鳃，离开水可以活一天。被细布条缠住眼睛和鳃，虽然不在水里，可是它还觉得在水里，只是不舒服，不停地晃动身体，全身的血脉都打通了；不像在水中，血脉不是全通的，清蒸的鱼肉发死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