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的名著《骆驼祥子》中的主人公：老北京人力车夫，为了拥有自己的洋车，拼命拉车，还娶了虎妞，过上短暂的幸福生活……

听老人讲，旧社会拉车的穷得叮当响，温饱都难解决，根本娶不上媳妇的。九河下梢天津卫，拉洋车的不叫人力车夫，叫拉胶皮的。两个大车轮外裹着胶皮，路上行进很是灵便，老百姓称为胶皮。

津门老城厢的李大哥，拉胶皮快十年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没有没留下他的足迹的。那天早上，天气闷热，李大哥脑袋上缠着毛巾，北大关的街道上等活儿。从瑞砳祥绸缎店出来一位漂亮时髦的小姐，身段轻盈，上了李大哥的车。

花露水的奇香袭人，李大哥吸着鼻子感觉很好闻。

先去的西关街德胜戏楼听戏，中午去的三岔河口晓月楼吃饭，下午在针市街板桥胡同下了车，出手阔绰，从鸳鸯戏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大洋。李大哥看见她的右边眉毛中有一颗黑痣，相术中说是“喜鹊登梅”，很是福相。

约好明天下午去官银号。

李大哥心里别提多美了。感觉小姐非常轻盈，如一片云，坐在车上几乎没有分量。说话还特别好听，简直比话匣子里的播音员还动听。

转天下午，天气依然闷热，李大哥额头淌着汗，默默地在针市街板桥胡同口等着小姐。

小姐袅袅而出，上车后淡淡的说，不去官银号了，有事儿出趟城。就一言不发了。

李大哥也没有多想，就拉着她大街小巷穿梭……出城后，身后细如游丝的声音：一直往西走，我不说停，你就跑你的。

越往西跑，两旁尽是荒郊野地，乱石岗子。明显感觉拉的车越来越重。

李大哥拉着车，心里合计，就是三百斤的大胖子也没有这样让他吃力啊。

感觉背后的阴风嗖嗖。头发都乍起来，大伏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心里毛了，是不是拉着鬼了？脚下渐渐放慢速度，悄悄用余光扫视身后，惊异得差点跌倒，车厢里空空的。

他丢下车，扭头就跑，泼了命的跑，一口气跑回老城厢……

鬼使神差来到针市街板桥胡同口，眼球差点掉下来，一位漂亮时髦的小姐，右边眉毛中有一颗黑痣，身段轻盈，说话特别好听，问他去北大关的路怎么走？他楞了一下，扭头就跑，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呼呼喘粗气，蹲在地上，看见地上有一荷包，花露水的奇香袭人，图案是鸳鸯戏水……

前年夏天，小区门口的织补摊，生意冷清的大林师傅，背倚着花墙熟睡，呼噜声盖过树上的知了，嘴角淌着口水。

大林师傅岁数可不小了，备战备荒时在劝业场斜对过织补，深挖洞广积粮时在百货大楼后门织补，织补的手艺脍炙人口。

那时的生活水平普遍都不高，捆绑布票买来的新裤子新褂子破洞，一般都找织补师傅的，价格还挺贵，大林师傅风光过几十年。如今，织补活儿非常少，没儿没女的大林师傅，在自家小区门口，摆摊织补，不图钱，图每天有个说话的伴儿。

那天，手里拿着女儿让蚊香烫了几个窟窿的白裙子，准备让他织补，看着他睡觉了，不好意思唤醒，一旁静静的等。看他睡觉很有意思，睡觉还微笑着。突然我想，一个人的外观怎么变化，微笑不会变的，大林师傅小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微笑的。

这时大林师傅醒了，不好意思的擦擦嘴角的口水，接过白裙子。

快七十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聋，掏出密密麻麻的各色线褡……示意我有事先忙去。

小区附近有一个小花园，小花园门口，经常围着一群人看下象棋，凑过去看棋。看了三四盘棋，回到大林师傅摊上时，白裙子已经织补好，简直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织补过。给了他二十块钱，大林师傅只要了一半。

转天上午，同事和我闲聊，郁闷的说，他老娘结婚时穿过一回的红色绸缎缀满牡丹蝴蝶的小袄，几十年来一直压在箱子底舍不得动，前几天翻出来，发现让虫子咬了很多很多的洞，老人家心里特别不痛快，饭也不想吃了，成天唉声叹气的。我说，明天你拿来，找人给你试试吧。

我这位同事够可以的，中午饭都没有吃，回家拿来那件小袄，交给我时，神情从来没有这样庄重。

看完让虫子咬的小袄，我的心都嘀咕：小袄上最少得有二十几个蝴蝶的翅膀不全了，不少花上都有洞。

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大林师傅的摊前冷冷清清的，将小袄递给大林师傅时，我的心微微发颤。

翻翻小袄，嘴里自言自语，老东西了，不错不错，以后见不着了。

大林师傅抬眼看着我，说，这个活儿费眼，三天后取活儿吧。二百块钱一分都不能抹的。

回到单位和同事一说，同事笑了，只要老娘高兴，花两千织补好了也行啊。

当同事拿着织补好的，红色绸缎缀满牡丹蝴蝶的小袄，眼睛放光，能听见他激动得怦怦跳动的心声。

小袄上的蝴蝶、牡丹都是那样地深深烙上那个时代的印记，完好如初，根本看不出织补的蛛丝马迹。

去年春天，同事又让我替他织补一件昂贵的西裤，可惜，大林师傅已经驾鹤西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