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三岔河口，南运河大胡同潮义栈，经营各种胶东干鲜海产品，尤其以珍品海参为特色，价低物美，生意兴隆。

老板和伙计都是胶东人。老板外号“信天翁”，水性奇好，可以俩手夹着点燃的香烟，在南运河游个来回，手中的烟卷没有丁点湿的痕迹。他最大的嗜好，有两个：不分春夏秋冬每天游泳，一天不游浑身皱巴；还有一个，非常爱看老婆穿旗袍，风摆荷叶走动的样子。在家一天换三次旗袍，出门就不知道带多少装旗袍的箱子了。给老婆花多少钱都觉得应该。

信天翁对伙计非常好，碗有一块肉，也要大家分着吃。但是，只要发现有抽大烟的，立马滚蛋，没有商量的余地。

生意好，来钱快，谁都羡慕嫉妒恨，混混刘瘸子红眼上了潮义栈，委托大胡同懿德茶庄的赵四爷，与信天翁商量，想入干股。说白了就是不掏钱，年终分红时抽一份。

赵四爷垂头丧气回来，添油加醋把信天翁的气话变成对刘瘸子的人身攻击。

笑脸送走赵四爷，刘瘸子在堂屋直运气，胸口嘶嘶地低吼着。突然，手掌重重地拍打八仙桌，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起来。

刘瘸子带着鱼骨刺弹弓娃，还有一帮混混儿，气势汹汹来到潮义栈门口……胶东人打架抱团，况且手下都喜好武术，除了信天翁的老婆没有出手，连女佣都抄起盆架砸混混儿了。双方一场混战恶战，鱼骨刺和弹弓娃受了重伤，许多小混混儿都爬不起来了；信天翁的手下没有一个不受重伤的。

双方约定，俩月后，在南运河码头油锅捞钱，一决雌雄。

信天翁告诉老婆，这事儿没完，潮义栈暂且关门。去原籍雇人，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找个老妈子，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千万不要出门。

老婆满口答应了。

信天翁花钱送受伤的弟兄回原籍，每人都重金酬谢，并在当地又雇佣了一帮人，还有两个武林高手。

丈夫不在家的日子，老妈子忙前忙后，照顾她非常妥帖，心里话都愿意和老妈子说，连来例假时肚子疼的事儿都和盘托出。老妈子说抽口大烟可以祛除疼痛，保证大姨妈来时不肚子疼。老妈子从外边悄悄弄来烟土，让她脱光衣服，躺着炕上抽大烟，老妈子一旁揉肚子，感觉飘飘然好赛活神仙。

抽上大烟，感觉每天都是腾云驾雾，快快乐乐的，也不思念丈夫了。

这天，信天翁带着新来的活计们，从原籍来到津门……远远望见自家大院门口，四五个乞丐台阶上盘坐着，不时往门口指指点点，啐粘痰啐口水。

来到近前，才听清楚：院里的女主人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偷人了。

信天翁满脸通红，大步流星闯入院内，发现几个乞丐慌慌张张提着裤正往外走，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敲门半天都不开，磨磨蹭蹭才开的门，老婆和老妈子都是一脸惊讶，信天翁简直是气冲斗牛，撞进夫人的寝室屋东张西望，发现床底下有一双男人的圆口布鞋，感觉热血直往脑门子上撞，从厨房抄起菜刀，拼命地往夫人的头上身子砍去……

官府从南运河上找到信天翁的尸体：浮上水面，双手紧紧抱着肩膀，死不瞑目。

原来，刘瘸子找到丐帮头王四毛儿，让他找些弟兄，专门在车站码头盯着，只要发现信天翁们来，立马报告。老妈子是刘瘸子手下一个混混的二婶……布下口袋，就让信天翁钻。

就这样，刘瘸子白白得了潮义栈。

汾水道小学最熟悉的面孔，死催，曾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个真实的事儿。

他赶上过拉练，在近郊的小梢口大队。

小学生拉练，其实就是在农村体验生活，时间不长，最多三天。

头一天，白天在瓜地帮着老农摘瓜，到了晚上，男同学一屋，女同学一屋，都是通铺，睡在老乡家。

他们班有一位男同学，董禧汝，学习不太好，还不合群。

晚上大家都睡熟了，他不声不响地下了炕，从老乡家的案板上抄起菜刀，回到屋里，好像挑选西瓜一样，用刀在每个睡熟的脑袋上轻轻的拍。

死催被拍醒了，但是没有敢出声，假寐。看见董禧汝举着菜刀出屋，才敢睁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直到董禧汝回屋，死催一直没有睡。

转天，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师。

老师皱皱眉，深深地叹一口气，让他不要声张。

白天，同学们到地里学习如何防止棉花地害虫……到很远很远的水库看火热的劳动现场，很是劳累。

许多同学的双脚都起泡了，一碰很疼痛。

又到了夜晚，老师悄悄地在窗户根前窥视。

果然，大家都睡熟后，董禧汝偷偷起来，轻轻在每个同学的头上抓起来，好像摘棉花一样。

老师进屋了，轻轻喊他的名字。发现董禧汝闭着眼。好像僵尸，更像幽灵一般，在屋里转来撞去……悄悄回到自己的炕上，头刚刚挨着枕头，鼾声如雷。

老师才知道，他有梦游症。

拉练回来，老师到董禧汝家去家访：原来，他的母亲也是梦游症：半夜起床，收拾屋子，把大人小孩的衣服洗好，晾上；织毛衣补袜子，折腾个够，才躺下……白天问她昨晚干嘛了，一脸的茫然。

梦游症也有根深蒂固的遗传，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