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表弟，有个绝活，手撒网，抛网捕鱼。

俺们老家是多塘的水乡，大大小小的水塘如同散碎的银子，太阳垂照下闪着耀眼的光波。

如今，水塘都承包给个人养鱼，表弟便没有了用武之地。

表弟年轻时，简直就是从赞比亚回来的黑人：浑身上下暴晒得好赛烟煤，阳光下油亮油亮的，整日在水塘里撒网捕鱼；他的水性奇好：一手托举一张大饼，一手托着衣服，嘴里叼着劣质的卷烟，在宽阔的水面上立着凫水几个来回，大饼和衣服没有沾一点水痕，嘴里叼着的卷烟还没有灭。

村里手撒网捕鱼的不少，可是保证网网不空的，仅有表弟一人。什么样的波纹下面有什么样的鱼，什么样的波纹下面有多大的鱼，都是学问。最重要的，抛网时必须抛的精准，差一点都不行。

那年夏天，表弟带着我，在一个最大的水塘抛网捕鱼……高高低低的树木环绕水塘，浓荫匝地，微风轻抚水面，将静静流淌的池水吹起波纹。池里的青蛙鼓噪，葱郁草丛中的响铃子低鸣，远方的犬吠鸡鸣和树上的蝉鸣，汇成天然的交响曲。

表弟那天瞧着水波，撒了十几网，每网撒后一边拉网，一边说是什么鱼，八九不离十。收获不少的布头鱼，鲫鱼，嘎鱼，装得俩个鱼护满满的。表弟叼着烟，歪着脖子，很是得意。

忽然，表弟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满头大汗，不停地抹着额头的汗。

猛地把手中的网抛出去，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喇叭状，缓缓落入水塘，他一边身子往后仰，用力拉着绳子，一边疾呼让我帮忙，俩人一起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拉不动网，网中到底是什么呢？

更奇怪的是，水中分明有一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也在较劲儿，只要我们松一点劲儿，就感觉有无形的力量拽着我们往水里走，就这样，反复拉锯……表弟慌慌张张命令弃网，背着鱼护走人。

后来，本应该两台水泵，一天就可以抽干水的水塘，居然砍断十几颗大树，放入三十几台水泵，没白没黑地抽了一个多月，水塘里的水位就是不见下……因为烧坏十几台水泵，都是防汛重要物资，大队书记差点撤职……

暴雨滂沱的夜晚，敲打落地窗的雨滴如同一件件刻骨铭心的往事，噼噼啪啪地在我的眼前浮现……时而清晰，时而迷离。

那年，母亲从梦中把我唤醒，迷迷瞪瞪的跟着母亲去了西站……去广东看突患重疾的姥爷，母亲在列车上悲伤的说，可能是见最后一面了……到了医院，震惊了：平躺在病床上的姥爷，气若游丝，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眼睛里没有了内容。看见我们来了，感觉姥爷的眼前一亮。

一旁的医生悄悄对母亲说，抓紧一些吧，时间不多了。

母亲哽咽着，竟然说不出话来，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儿。姥爷咬着嘴唇，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了，眨眨眼，缓缓地讲：“对不起啊，娟娟（姥姥）……不该这么多年让你，独守空房。不该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娟娟呀，对不起啊。”

讲完，姥爷的眼睛里好像有了内容，面色也红晕多了，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再没有睁开。

那月，除夕，姥姥在天津吃着年夜饭，突然就昏迷过去了，吓得母亲和我急忙喊邻居帮忙，手忙脚乱地把姥姥送到民族医院……抢救过来，但是医生说，大面积心肌梗塞，还有严重的老年性肺气肿，年岁大了不好做手术的。必须在医院呆着，经不起折腾了。

母亲天天为姥姥祈祷，让姥姥早点好起来。

可是姥姥的病越来越重，直到弥留之际，姥姥也没有下病床。

姥姥临终时，面色凝重，艰难的说：“对不起啊，王老师（姥姥曾经的同事，因精神病自杀），是我害的你……我有罪啊，不该在领导面前说你的坏话，给你使绊子，对不起啊。”

说完，姥姥如释重负，神情变得安详起来，好像睡熟一样的进入天国……+

那天，肺癌晚期的三叔，半靠在蓟县第一人民医院ICU病床上,神情黯淡，低着头，像个犯错误的小孩子。突然，三叔用骨瘦如柴，满是针眼的手，握住我的手，眼里放光，动情地说：“清明时你一定要在你奶奶的坟前……替我说一声，要大声的说：永远爱您！下辈子还做您的孩子。……从小就让她老人家操心，总认为自己做的对，游手好闲……没有在她身边孝敬……”

三叔说完，一脸的轻松，突然，倒在我的怀里，很是安静地走了。

每一座墓碑下，都藏着一本厚厚而精彩的名著。——记不清是哪位名人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