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津门北大关和竹竿巷交口，有一家包子铺，掌故胡老蔫，厚厚道道的陕西人，手下有五六个伙计。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大，很是好吃，价格还便宜。每天都能卖出七八袋面。

夏天，包子铺的小米和绿豆稀饭随便喝，鲜咸的特色酱菜也是免费的。附近只有他们一家包子铺，其它的包子铺因为实在是卖不过他们，都改弦易辙了。

胡老蔫没儿没女，喜欢听评书，买了一台话匣子，电子管的，放在家里最显著的地方，赶上听评书时遇上串台，那可真的要了他的老命了。

那时苛捐杂税泛滥成灾，连收听话匣子每月都收费，五毛钱，不给不能听。其实就是不交，偷偷听也没事儿，胡老蔫让伙计一次就交一年的。

没有任何征兆，好端端的包子铺，生意越发难做，现在每天能卖出一袋面就相当不错了。

为了招揽顾客，胡掌故把心爱的话匣子搬到包子铺，让客人们一边吃着，一边听着评书或是新闻。

可是，没有丝毫的起色，胡老蔫真是蔫了。

这天，百无聊赖地在北大关和竹竿巷闲遛，他终于发现端倪：几个要饭花子，一个口中叼着半拉包子，捂着肚子，面目表情很是夸张；一个把包子踩在脚下，吐着舌头；一个就地呕吐不止，把包子故意放着污秽物上。

回到包子铺，从伙计口中得知，原来这几个要饭花子，以前常来包子铺蹭小米稀饭和绿豆稀饭，轰他们走了。

胡老蔫皱皱眉，提着桂顺斋的珍八件儿，找到浮桥底下住的丐帮头王四毛儿，让他出头……

从此，只要是要饭花子来包子铺蹭饭吃，不但有小米稀饭，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吃，都是免费的。

怪了奇了……包子铺的生意渐渐地越来越好，不到两年的功夫，在老城厢各处开了分号。

掌故胡老蔫也不晓得是咋回事。

渔阳豆腐堡村，郝鹏郝貉兄弟俩，都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尤其麦收时节，方圆几十里的大户人家，都高价争着雇佣哥俩割麦，他俩割麦子奇快，如同脚底下踩着风火轮，身后的麦茬贴着地皮整齐划一，好赛剃过的头皮，锃亮锃亮的。

因为割麦……得罪村里的地主，哥俩一气之下，离开渔阳，在外乡到处打短工。

布谷鸟像上满弦似的，欢叫声不绝于耳，麦收时节到了。

哥俩来到一处不知名的村落，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金黄麦浪在微风中泛起涟漪，波澜起伏的麦浪让人炫目。

村里姓郑的大户人家，雇佣割麦，条件非常优厚：每日管饭，雪白雪白的馒头管够，凡是跟上带班儿进度的，每日半块大洋和一瓶好酒，跟不上进度分文不给。

哥俩胸有成竹地报名，和各地的壮劳力，蜂拥着带班儿的，来到一望无际的麦田。

阳光热得像信仰，洒在麦田里，仿佛内心的火焰，熊熊燃烧。田边守望的树丛，晒得耷拉着脑袋。远方的高大麦秸垛，反射骄阳迷离的散光，显得无精打采。

带班儿是个怪家伙，不像雇佣工们一样赤膊上阵，一袭褐色绸缎短衣，头上包着褐色的凉布，露出两只像鹰一样阴森恐怖的眼睛。

他手里的镰刀好像犁铧，轻轻松松犁开麦浪；足下生风，密密麻麻的麦田亮出一条笔直的道，郝鹏郝貉兄弟俩泼命地赶，紧随其后，其他的壮劳力已经远远地甩到后面了。

带班儿的像航行在麦海中的航母，顶着阳光哔哔呖呖的爆燃声，肆意在麦海中游弋。已经汗流浃背的郝鹏郝貉兄弟俩，浑身沾满麦末儿，远远地望着前头带班儿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连续几日，兄弟俩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没有领到一分钱，其他的壮劳力就更不用提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你们外乡人都被赚了，那个带班儿的，从小就被狼叼走了，喝狼奶长大的……掐指算来，回村不到六年，一直不会说话，就会干活，特别擅长割麦。

闻听此言，郝鹏郝貉兄弟俩无语了。

旧时的津门，提起丐帮头王四毛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先，他在西关街开了一家绸缎店，生意不好也不坏，伙计有三四位，都是从家乡带来的穷苦家孩子。

店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太太采买掌勺，基本上顿顿捞面或是面汤。根本看不见油，不放丁点肉，青酱拌面条或是面汤里放青酱，菜市场拾些菜叶子当菜码。伙计和老板一家都是面黄肌瘦的。

若是手头富裕一厘钱，王四毛儿都恨不得立马存起来。

儿子从小营养不良，七八岁长得和四五岁赛的，脑袋又大又圆，身子板单薄；远处看，好像一根苇子棍上插着一个大土豆。街坊邻居都管他儿子叫“土豆”。

他哄骗儿子，说吃鸡蛋脑袋会变得更圆，吃虾会驼背，吃鱼会淹死，吃肉晚上小鬼来砸门的。逢年过节才让儿子和伙计们沾点肉味。

一天傍晚，土豆在外边玩耍，让土匪给绑票了。土匪传过话来，一千块大洋十八座窑赎人。

他急得直跺脚直捶胸，伙计一个没有带，自己带着一千大洋去了十八座窑。

十八座窑，其实就是密不透风芦苇荡中的明清时期废弃砖窑，盘踞着一窝土匪，官府曾经剿杀过几次，因为浩大的水势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都没有斩草除根。

……绑匪的当大家和二当家的，非常守信用，拿钱放人。回来的路上，儿子对父亲说：“土匪真好，成天让我吃大鱼大肉的，还有鸡蛋，比咱家的日子好多了。”

父亲眼睛一立，狠狠给儿子一个蹬罐，土豆不敢再胡言乱语了。

没过一个月，绑匪看见来钱这样容易，又把土豆从店里绑架走了，还打伤了三位伙计。土匪传过话来，两千块大洋十八座窑赎人。

两口子慌了神，东拼西凑，拿着两千大洋，去十八座窑赎人。

大当家的贼眉鼠眼，贼溜溜的目光在土豆母亲身上扫来扫去，拿着两千大洋，放人。

回去的路上，土豆不无羡慕地说：“土匪的日子真好啊，成天都是鸡鸭鱼肉的，没有母亲的阻拦，恐怕父亲的腿已经踢着儿子的屁股了。”

回家不到一个月，土豆自己跑回十八座窑，让绑匪给关起来。土匪传过话来，三千块大洋十八座窑赎人。

两口子都要疯了，变卖首饰和修鞋的店铺，筹够三千大洋，送到十八座窑，大当家的淫笑着，让他的老婆留下，看着周围横眉冷对的一群土匪，和他们腰里插得家伙，他带着儿子悻悻地走了。

没过一个月，土豆又自己跑到十八座窑去了，当大家的把他绑起来，左右开弓抽大嘴巴子，因为土豆的母亲和二当家的私奔了。土匪把土豆的双腿打断，砍下一只胳膊，活生生地接在后背上……

被土匪前后拔了“四次毛儿”，王四毛儿的外号也就叫开了。

一日，衣着褴褛的王四毛儿，在官银号的街道上，瞧见爬行着一个怪异的家伙，一只手长在后背上，活像一个非洲的巨型毒蜘蛛。走近一看，是儿子土豆……

从此，王四毛浮桥底下扎根了，招了一帮乞丐……一点一点地，一层一层的往下发展，当了乞丐们的老大来，倒也活得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