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的董奶奶，满头白发，满嘴仅剩下上下两颗牙，顶着她嬴弱的生命。

她有一个孙子，今年二十四岁，高大威猛，满口扁贝般的整洁的牙齿，举手投足很是有派儿——小区的保安都叫他明星。

明星从小父母双亡，年迈的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成人，靠给街道糊纸盒和街头卖煎饼果子，供孙子上完大学，用含辛茹苦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明星找了一个对象，小区的人几乎都见过，一般人，脸也不白，隐隐约约还有雀子，但是家庭背景非常深刻。

俩人准备今年五一结婚，可是四月二十四日晚上，董奶奶无疾而终，天津的习俗是丧事三天内办完，也就是二十七日，我们小区的人送董奶奶去火化厂。

回来后，在小区门口最大的饭庄，明星宴请大家，感谢大家的鼎力帮忙，并宣布：五一节准时举行婚礼，当时宴席上就炸开锅了。有的街坊邻居甚至拂袖而去。

一般家里有死人，至少至少百天以后，方可以谈婚论嫁的。

没有人能说服明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没有人能阻挡明星举行盛大婚礼。

份子钱没少敛，给他份子钱，纯粹看在已故的董奶奶面子上的。

但是，婚礼那天，小区去的人寥寥无几，大家都觉得明星的婚事儿，办的有些过分，有些对不住尸骨未寒的董奶奶。

结婚才一个多月，先是老丈人脑溢血不治而亡，丈母娘伤心过度，突发心衰故去，刚刚料理完丧事，新婚妻子突然浑身起小红点，连续低烧不退，血液研究所一查，是急性白血病，而且是非常罕见的一种白血病。花光女方家的积蓄，又把女方家的三处房产卖掉，给妻子看病……

昨天在小区看见明星了，吓了我一大跳：满头白发，一脸灰色，背也驼了，而且满嘴的牙突然掉得只剩下上下两颗牙。

当时差点落下泪来，明星磨磨唧唧地和我点点头，匆匆走过去。

今天早上，明星住的楼道两侧摆满花圈，女儿回来时悄悄告诉，明星的新婚妻子走了。

唉……不知道是为明星叹气，还是为自己叹气，反正脸颊上淌满大朵大朵的泪花。

蓬莱，大大小小的渔村， 像无数珍珠撒落在蔚蓝的大海里。

葫瓢子村，祖祖辈辈靠海吃海，盖房顶都是从深海捞出的海草搭盖的。

“蓬莱七贤”，——葫瓢子村住的七个海碰子，为首的老黑儿，健壮如海边的礁石，沉默寡言。有时一天也不说上一个字。

可是，一次在侄子的婚礼上喝大酒，烂醉如泥，滔滔不绝讲述了一件埋藏许久的往事。

那时，孩子才五岁，还跟妈妈睡一炕。

一天，天气贼好，老黑儿自己下海去了……从海底深处，捉住一个怪家伙：一尺长，好似蝴蝶鱼，却是双头。

老黑儿从来就没有见过双头鱼，把鱼带回家，放进大木盆里，发现双头鱼的眼睛一边是蓝色的，一边是绿色的，非常吓人。

水中游走很是怪异。

唤来众邻居，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当了一辈子的老海碰子都说没有见过，很多老渔民认为不吉祥，杀了算了。

老黑儿的儿子在夜里下炕尿尿时，把头摔破了，鲜血直流。老婆做饭时把脚给烫了。

不吉祥真是应验了，但是老黑儿不舍得下手，悄悄把双头鱼放入大海……过了三十年后，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当了爷爷的老黑儿，依然还是海碰子，只是下海的次数减少了，和邻居合股捕鱼。

这天，天高云淡，没有一丝风，波平浪静，他们的渔船和村里的船队在海里捕鱼，收获颇丰，准备回去时，霎那间，无缘无故的，天空间闯来密密匝匝的黑云，乍起的狂风，暴雨如注，波浪翻腾震荡，风雷激云水怒。

仿佛到了世界末日，黑锅似的天空，整个大海旋转着嘶吼着，歇斯底里……老黑儿所在的渔船稳稳当当，好像船底有什么东西镇守着，其它的渔船早就被咆哮震怒的大海吞匿了。

海水平静时，老黑儿发现一条鱼鳞如锅盖大的双头鱼游向远方，没有溅起一丝水纹。

从此，老黑儿再也不上渔船了，老老实实地当他的海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