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河口北运河狮子林的把角儿,有一家明朝万历年间修建的田螺寺,寺庙不大,香客稀稀拉拉,寺墙已经斑驳脱落,潮湿的绿苔遍布墙根。
它是经历过千辛万苦的老僧,很是淡定。
门前凹凸不平的麻石路,很有些沧桑了。
寺内的和尚们不堪清苦的生活,还俗的还俗,高攀的高攀,剩下方丈一人。
田螺寺已经呆了七十年了,灵魂和生命早已融入的寺内的每一个角落。方丈在落寞、光线暗淡的禅房里,像一座佛像,一坐就是大半天。
每晚一人在浩瀚的夜空下,观星象,看星河璀璨。
这晚,方丈孤独地在寺中仰望闪闪繁星,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冥冥中……感觉破陋的禅房周围散射迷离的金光。
转天清晨,方丈推门出屋,寺内层层叠叠着无数金色的青蛙,海棠花树下、放生池畔也堆积不少,方丈揉揉昏花老眼,没错儿,绝对没有看错。
无从下脚,只好退回禅房。
半只香的功夫,寺内的金色青蛙踪迹全无,方丈很是奇怪。
转天,没有一点理由,没有一点征兆,暴雨如注,噼噼啪啪下个没完没了,七天七夜,北运河的水势狂涨,洪水猛兽越过堤岸,嘶吼咆哮,以雷霆万钧之势,闯入地势低洼的狮子林……一片汪洋中,如同浪花托起的一枚田螺,田螺寺安然无恙,附近的居民都躲到寺内避难。
说起三九年那次洪水,孟爷爷一脸惊秫,浑身颤抖,当时他在本族叔叔 “孟大胆”的府邸,孟大胆的家都被洪水毁了,抱着他在田螺寺保住命……
天津卫,有大家,大伙巷上陈四爷,——脚踢花头蚊子,三岔河口睡大觉。
陈四爷高高大大的,下巴上硬扎扎的络腮胡,胸口密密匝匝的胸毛,后背好赛鬃毛的板刷,说话瓮声瓮气的。家门口的,不论男女老少,都喊他“四哥”,开始的时候,他微笑点头答应,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下午——脚踢花头蚊子,三岔河口睡大觉。
横空出世,变得傲慢起来,喊他“四爷”,必须的。
那个夏日的下午,天气炎热无比,冰冻的酸梅汤都卖绝了,三岔河口岸畔柳树晒得蔫蔫的,树上的蝉都懒得鸣叫。
“四哥”穿着珍珠白细绸大裤衩子,光着脊梁,哼着太平歌词,像个大狗熊来到三岔河口的码头,躺着柳树荫下睡大觉,一只花头蚊子围着他转来转去,看他手舞脚乱的滑稽样子,码头上的苦力们都偷偷笑。
气得“四哥”胸口的胸毛都立起来,运用内力,突然发功,一个倒踢紫金冠,花头蚊子无声无息的落下, 立马鼾声如雷,进入梦乡。
周围的苦力围过来,仔细寻找,一个眼尖的发现一只花头蚊子倒在“四哥”的脑门上,可能是踢蒙了,一动不动。
眼尖的苦力捏手将花头蚊子捏在指缝间,让大家看。
叫好称奇声不断……“四哥”被吵醒,瓮声瓮气的吼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麻利的站起,如信天翁一般跳入三岔河口的滔滔水中,仰面朝天躺着,双手交叉,双眼紧闭,鼾声如雷地睡着了。
岸畔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争睹水面上漂浮的一个大汉悠闲地睡大觉……就这样,“四哥”一直睡到几只水鸟停驻他的额头,把美梦搅碎,水鸟如离弦之箭飞走了。
“四哥”暗运内功,旱地拔葱从水面上立起,运用娴熟的水中飞的功夫,如仙鹤如天鹅,漂亮潇洒地从河心“走”到岸畔,喝彩声此起彼伏。
“四哥”摇头晃脑,胸脯挺得高高的,屁股后面跟着一群,死皮赖脸学艺的,轰都轰不走……从此,“四哥”威震津门,在大伙巷开了武馆,收了四五十个徒弟,大家都尊称“四爷”。
“四爷”要求徒弟们不能给他丢人现脸,只要是打着他的幌子外面惹是生非的,发现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
这日,“四爷”闲来无事,随便在三岔河口走走,南运河边有一老一少推着独轮车,卖核桃。上前瞧瞧,筐里的核桃个大压手,都是渔阳张家乡的好核桃。 手指暗中运力,摸一个碎一个,口中念念有词,“奶奶的,你们的核桃太娄了!”
少的面带温色,瞄一眼老的,老的不动声色。
“四爷”越发来劲儿,手里的核桃碎的越来越多起来。
少的把拳头攥的咯咯响,怒目而视。
老的还是一言不发。
“四爷”把一筐的核桃都给弄碎了,魔爪又伸进另一筐核桃里,老的轻轻咳嗽一声,卑微地小声说,“这位爷,您给我们留一口饭吃吧。”
“四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好像压根就没有听见赛的,接茬开核桃玩儿,眼看这筐的核桃也要蹈前筐核桃的覆辙。
老的颤颤巍巍,可怜巴巴地提高声音:“改日一定去贵府拜访,请您手下留情。” “四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总算停了手里的核桃,歪着头,“四爷我……在大伙巷板桥胡同口开了家武馆,后天你们可以来拜访,记住啊,多带一些结实的核桃!”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
也就走了二十来步,“四爷”猛然回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那一老一少已经跟过来,少的气哼哼地单手“推”着独轮车,车轮离地有三寸,是手臂端着走的,一看就是臂力无穷;老的平平稳稳地,一手托着叠罗汉赛的十来个核桃,一看就是内力无穷。
“四爷”立时一身冷汗,心砰砰乱跳,遇到高手了,慌忙中随手要了一辆黄包车,三绕两绕来到北运河水梯子大街师傅家。
见了师傅,扑通跪倒,说自己惹祸了,一五一十把自己在三岔河口与一老一少之间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师傅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劲儿地摇头,说,“小四儿,你这次惹大祸了!”
“四爷”跪在师傅面前,呆若木鸡,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师傅急得赛热锅上的蚂蚁,围着跪着的徒弟转来转去,突然有了主意,让徒弟起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四爷”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大伙巷板桥胡同口的津门第一武馆,门眉匾额蒙着白布,院里停留着“四爷”的棺椁,和尚道士们吹吹打打超度亡魂,徒弟们都是一身孝衣,胸前戴着白花。
这时,一老一少手里提着一箱精致的核桃,来到武馆,说是专门拜访“四爷”的,一看到这阵势,少的瞄了一眼老的,把手里的一箱核桃交给小徒弟。 大徒弟上前抱拳,说,“爷们,我师父昨晚突然过世,有什么事您可以和我说……”
老的和少的都皱皱眉,老的说,“我们是四爷的朋友,本来是看望他的,既然他升天了,就过来鞠三个躬。”
一老一少冲着“四爷”的棺椁,深深鞠了三个躬,老的带着少的,围着棺椁走了一圈儿,和徒弟们告别,走了。
“四爷”从厢房窗户里看个满眼,窥见一老一少走了,他大摇大摆从厢房出来,暗中窃笑:不过如此而已,师傅是老了,胆小如鼠呀。
命徒弟们把老道和尚都轰走,关好院门,让人打开棺椁——“四爷”差点跪在地上:棺椁里放的石人,头已断,双脚已断。
“四爷”把武馆关了,悄悄搬到河海小洋货街大圣胡同,闭门思过,街坊邻居都喊他“四哥”。
解放后,“四哥”在永红中学当体育教师,专门教授武术,老师和同学们都非常喜欢这位鲁智深一样的大汉,说话有趣,待人和气。
学校上上下下,不论领导还是学生,都亲切地叫他“四哥”。
文丨革丨前夕,“四哥”死于民族医院:严重的肺气肿和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