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三叔还没有去独乐寺打八叉,在自家种地,搞一些副业:编背筐,编藤椅。
像养猪一样养了一只肥猫:浑身漆黑漆黑的,绿宝石般的眼睛,特别好看。一看见鲜活的鱼,圆溜溜的眼睛就炯炯有神。它的耳朵一只发黑一只发灰,老是立立着,很像一个包打听。
农闲时,三叔在院落里编筐,肥猫在他的脚下不是舔舔裤腿儿,就是一旁睡大觉。三叔烟瘾犯了,拿出纸币,一脚把肥猫踹醒,让它叼着,到村边的一家熟悉的小卖部买烟,从来没有错过一次。外乡人看见了,都觉得好奇,因为一般都是狗给主人买东西的,从来没有见过猫可以买东西的。
那年夏日,村里的一个邻居给三叔送来四条大拐子,鳞片暗黑,一看就知道是苇坑里的拐子,野生纯天然,比养殖的大而厚的拐子,肉嫩好吃。三叔也没有问问是怎么从苇坑里弄出来的,就把其中三条放进自家冰窖里,拿出一条开膛破肚,刮鳞后准备过油后家熬。肥猫警觉地围着鱼的下水转来转去,锐利的爪子突然把下水抓乱,朝着主人喵喵地大叫,三叔认为它嘴馋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把鱼尾巴剁下来,丢给它。
肥猫朝着主人执着地叫着,两只颜色不同的耳朵一个劲儿地抖动。三叔假装生气,脚下摆出踢的架势,肥猫喵喵大叫,退后一步,躬腰缩背,伸出一只前爪,随时准备挠人。
三叔真的生气了:真是白眼狼啊,给它吃饱喝足,开始要挠主人了。
飞起一脚,绝对有国家足球队的水平,不偏不斜,把肥猫踢出屋门。
肥猫在院里咕噜噜打滚,悲惨地大叫着,冲进屋里,如离弦的箭,上了灶台,,锐利的爪子贪婪的撕扯大拐子,大口大口吃着,眼里蒙着一层泪光。突然头一歪,无力地倒在灶台上。
三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送鱼的邻居家,看见他们正准备吃鱼,连忙把整盘子的鱼端起来,邻居很是诧异,好像三叔是外星人一样。
三叔说鱼有毒,邻居的脸变了颜色,把整盘的鱼撒在院子里,几只鸭子吃了几口,都倒地而亡。
这时邻居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邻居对三叔说,“早上在乡间公路上拾粪,看见一个大苇坑的水面上漂着不少大拐子,捞上来一看。都非常新鲜,咱还认为是翻坑儿,鱼缺氧后自己漂上水面的,谁晓得是有人投毒,造成的鱼漂上来的。”
三叔深深一声叹息,从此不在养猫。副业也不干了,托人在独乐寺里找了一份打八叉的闲差儿……
三叔在生产队时,土地承包还没有实行,都是吃工分。青壮年男子整劳力,妇女老幼算半个劳力。 出工不出力,是那个时候生产队的通病。
有的壮劳力出工,还不如一个妇女出力出的多。有的半劳力,别看出工时不出力,秋收时偷队里的庄稼,非常出力,一个人可以顶三个半壮劳力。
秋收时节,地里满枝的黄豆角子饱满丰盈,玉米扬花,高粱捧穗,谷子沉甸甸地低下头。
队里成立护秋队,共八个人,四个人一组。
黑白倒班。
三叔和一个年老的半劳力,一个膀大腰宽的壮年人,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小子分在一组,专门负责夜里。
夜里护秋有好处——在田间地头走形式地遛遛,便回窝棚睡大觉,实在睡不着可以提着煤油灯,在地里扑捉野兔,白天野兔跑到飞快,夜里好像傻了一般,比较容易逮着。
白天护秋必须眼睛瞪得赛铜铃,还要在田里扎草人,防止鸟雀偷嘴;下夹子,防止田鼠野兔偷食。生产队长还时常来巡视,想在窝棚里休息一会儿,根本上是狗尾巴拴铃铛——靠响(想)。
夜里,三叔他们四个人监守自盗,每个人偷了七八个青玉米,挨个送回家后,大伙儿提着煤油灯,跺着脚,围着窝棚踩了几圈,没完没了的蟋蟀鸣叫便嘎然而止,大伙儿入窝棚睡觉。
深更半夜的一声大叫,把睡在最边上的三叔惊醒,看见身旁的壮年人闭着眼,破口大骂,手舞足蹈,简直就是垂死挣扎。
他身旁的半大小子也惊醒了,睁着恐惧的眼睛。
睡在最里边的年老的半劳力没有起来,好像还在梦乡。
壮年人突然滚下地,睁开双眼,浑身是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说,“俺的娘欸,吓死人了……”
壮年人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惊恐未定: “俺的娘欸,两个绿面獠牙的小鬼,套上铁链子就拉俺走……不是俺拼死拼活地挣命,早把俺送阴曹地府了。”
壮年人目光散淡游离,心有余悸地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俺的娘欸,那俩小鬼看怎么也摆弄不了俺,其中一个小鬼说,反正有一个了,咱们能交差了。缺他一个臭鸡蛋,还做不了槽子糕了!说完,他们就走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睡在最里边的年老的半劳力回身冰凉,鼻翼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而且趴在他心口上,听不见心跳,大家都慌了,傻了,四处找人……
年老的半劳力在护秋的夜里死了,家里人找到乡里……队长被乡里骂个半死,夜里护秋的三叔他们三人,被大会批判,小会批评,减了全年的工分还有口粮。
但是,壮年人说的邪乎事儿,大家都守口如瓶,一直没有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