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带我去地质招待所过年，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什么。

隔着招待所高高的石墙，可见錖乐寺中巍峨高耸十三层高塔。威逼的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錖乐寺的住持慧能法师和父亲谈得很开，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那年的雪夜，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慧能法师派一个小和尚急匆匆赶来，一定要父亲去一趟。

揉着惺忪睡眼，父亲带着我，顶着鹅毛般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錖乐寺，寺里的僧人神情都是端庄凝重的，慧能法师带着父亲和我，来到大殿，高一丈的铜质鎏金的释迦摩尼坐像，威严而庄重。宽敞的殿内清新的花香扑鼻，令人沉醉。

在佛像脚下飘逸的衣纹皱褶间……慧能法师兴奋地说，是一个小和尚发现的，有九十九朵起空花，此花三千年一开花，比千年铁树开花还要难得。

父亲和我虔诚地向着佛像拜了三拜，蹑足前行，轻轻到了坐像脚下，仔细端详坐像衣纹皱褶间，那神奇的九十九朵起空花：花茎如绵绵细雨般游离，如纤细游丝般滑爽；白脂玉般洁白的钟形花头，花瓣散射夺人魂魄的光晕。九十九朵起空花，疏朗有致，圣洁超凡。

因无叶越显花朵的一枝独秀，因无枝相缠越显花茎的亭亭玉立。任何语言描述起空花的纯洁高雅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华丽辞藻不能形容起空花的祥瑞神奇……

半盒烟的功夫，大殿里弥漫的花香渐渐淡了，九十九朵起空花，美轮美奂散射奇异的神采也越发黯淡，点点白花间缠绕青烟，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慧能法师激动得老泪纵横，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佛祖法力无限，观起空得祥瑞。

离开錖乐寺，雪突然停了。

父亲悄悄说，今晚的事儿，万万不可声张， 我用力的点点头。

转天早上，就和招待所的看门大爷说了。 大爷拍着我的脑门，小心吧孩子，天机不可泄露。

没过一年，錖乐寺崩塌了，一片残垣断壁。健壮如牛的父亲也在几年后离开了我。

是不是泄露天机，惹的祸儿，——我不知道。

乾隆内务府造办处的象牙坊，有俩个老艺人，在象牙坊呆了几十年，明里暗里斗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

赵昂擅长花鸟鱼虫，李丰擅长佛像人物。乾隆非常喜欢赵昂的牙雕花鸟虫鱼，每一件的底部都要求刻“乾隆御制”款；李丰的牙雕佛像人物，都是乾隆奖赏王公贵族的逸品，要求每件底部刻有“御赏逸品”款。

这日，百无聊赖，乾隆从养心殿出来，带着几个随身太监，悄悄来象牙坊巡视。看见李丰和赵昂埋头精雕细琢，居然没有看见皇帝驾到，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拦住造办处正欲呵斥的官员，悄悄告之，让李丰和赵昂各做一件牙雕多层玲珑球，算是象牙坊献给皇太后六十大寿的贺礼。

乾隆走后，造办处的官员命令他俩，在皇太后六十大寿前夕，必须每人做出一件多层玲珑球来。距离期限还有一个月，太紧迫了。二人把铺盖卷带到玉石坊，每日三顿饭改为两顿饭，每日睡觉三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争分夺秒，全力以赴。

牙雕里，制作多层玲珑球，要求工艺最精湛，技法最全面：一层套一层，层与层之间隔着半拉头发丝细的空间，每层都是迥异不同的空心网状图案，以游丝般细棒拨动每一层的玲珑球都会缓缓转动。任何一层的空心花纹刻成败笔，则整个多层玲珑球就算废品一件。

赵昂在制作多层玲珑球时，充分发挥他的擅长花鸟鱼虫的特长，在每一层空心层壁上都是鸟翔鱼跃团花锦簇图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李丰不善花鸟鱼虫，但并不影响他的发挥，在每一层空心层壁上，巧夺天工的刻下神话人物，市井百态，人神面目表情入微，刻画淋漓极致。

皇太后六十大寿这天，乾隆特意将两件多层玲珑球摆在众多寿礼的前头。两个年轻太监用细棒拨动玲珑球，细细地数着层数……赵昂是六十六层，李丰是六十层。大家都颇为惊奇。因为多层玲珑球受到工艺和象牙原料的限制，层数的极限就是六十层。根本不可能出现六十一层，更不要说六十六层了。

造办处的官员们擦着额头的冷汗，都跪着偷偷瞄着乾隆。

乾隆不慌不忙，捋着龙须，慢条斯理的让人端来两个大铜盆，把两个多层玲珑球放入盆中，徐徐浇入沸水，不一会，赵昂的多层玲珑球，便脱落了六层……原来赵昂雕到六十层后，另外六层是粘上拼凑的。

龙颜大怒，造物处的官员各个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淋漓。

乾隆平静了许久，皇太后六十大寿上没有发作，手执玉柄镶嵌八宝放大镜，仔细端详李丰制作的多层玲珑球，突然龙颜大悦，——在最外层的空心层壁上，刻有蟠桃盛宴图案，在南极仙翁寿桃似的脑壳上有微雕，镌刻二十个隶书小字：

仙桃增寿嗣，

美酒添福禄；

永享天伦乐，

四海稳如山。

……李丰受到重赏，还可以探亲半年。赵昂受到重罚，砍去双手，轰出玉石坊。

李丰悄悄把老冤家接到自己家中养老，待为上宾。 赵昂羞愧的满脸泪水，心悦诚服的给李丰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