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三岔河口南运河段上的玄帝庙,斜对门有一个山西人开的当铺。
老板特黑:二分五的利息,当东西得一百元,赎当时你得给他一百二十五元。
多好的东西,送到当铺,都是白菜价不值钱。而且,进了当铺,就等于把尊严卖给了老板。当铺先生个个都是活阎王,脸难看,话茬子狠,坐在高高的柜台里,目空一切。每家当铺都有一个“高眼”把关坐堂,大到明清家具小到鼻烟壶杂项,样样精通,火眼金睛,俗称“高眼”。
冬日的一个下午,当铺里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富家小姐,跟着两个丫鬟两个男仆,“高眼”请她坐下说话,让伙计沏茶。小姐雍容大气,休息了好久,让其中一个男仆把带来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最后轻轻放在桌上。
“高眼”看完东西,晕眩得几乎窒息。一件西瓜大小的水胆玛瑙,质地纯美,镂空雕圆雕高浮雕交叉运用,瑶池神仙蟠桃宴。九十九个神仙衣纹飘逸,面目纤细入微,巧夺天工地借用水胆玛瑙中的存水,自然而然形成美轮美奂的瑶池。阳光洒在瑶池神仙蟠桃宴上,依稀可辨瑶池浮光漾急澜……是皇家造办处登峰造极之作。
“高眼”呆了傻了,在当铺干了四十年,头一次看见如此工艺精湛的国之瑰宝,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小姐保养很好的玉手,雅致地托着香腮,低眉顺眼地瞄着“高眼”。
好半天,“高眼”才回过神来,问小姐当多钱。小姐没有开口,让一旁的丫鬟说,最少五万大洋。
“高眼”欣然答应,让先生开出当票……开了一张五万的银票,去官银号汇兑。
晚上,老板和“高眼”在库房里,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块水胆玛瑙镌刻而成的瑶池神仙蟠桃宴,越看发现奇妙之处越多,老板非常满意,认为价值二十万大洋。“高眼”的嘴角露出谄笑,高深莫测的伸出右手,露出修长的烟熏发黄三个指头。
一夜无话。
清晨,“高眼”被急促的敲门声喊醒,懵懵懂懂起来,打开门一看,是当铺的一个先生。说昨天的那个小姐带着十几个男仆,气势汹汹要赎回东西。“高眼”的头皮发乍,左眼睛跳右眼睛蹦。
急匆匆来到当铺仓库,立时傻了眼:水胆玛瑙的瑶池神仙蟠桃宴,一夜间瑶池里的一池存水不知道哪去了……
老板闻讯赶来,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仓库里的瑶池神仙蟠桃宴直转圈儿。
……没辙儿,规规矩矩任小姐宰割:四十万大洋,少一分就把当铺端了。
“高眼”气病了卧床不起。
这一次就把当铺老板打回原形,当铺伤了元气,从此一蹶不振,每况愈下。
“高眼”临死都不晓得,瑶池神仙蟠桃宴里的存水,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有了……
时值隆冬,白雪皑皑,孟钟琦和随从去大兴安岭采购药材,来到一个偏僻的山村。
没有向导的指引,根本无法入村。鹅毛大雪四处飞舞,挤挤挨挨的一棵棵落叶松,像一座座白色的宝塔;穿天云杉山杨一排一排傲立冰雪中,如银色的擎天柱。这里的天,湛蓝湛蓝,好似倒置的爱琴海。
宛如冰清玉洁的童话世界。
向导饶舌:这里的人家,夏天是猎人,秋天是药农。大兴安岭特好养活人,有时开窗做饭山鸡扑棱到大铁锅里,河里随便用瓢儿就能捞出小鱼来,出门也许一脚能踩蒙一条雪兔子。当地人把家猪放栏里,在家猪的尾巴上栓好绳子,让路过的公野猪来交配,生下露着两颗獠牙,尖嘴巴的混血猪崽,浑身的肉都是瘦肉,贼好吃。
来到药农家,一个貌似忠厚的中年人,没儿没女。 围着炭火盆许久许久,才将冻得麻木的身躯缓过来。
已经民国了,这里的人还顽固地盘着辫子。
桦木墙上挂着一张张紫貂皮,门口悬挂冻得梆硬的雪兔和山鸡。招待他们的饭菜是可口的孢子肉和山蘑菇,非常醇香。药农千叮万嘱,不可独自出门,这的野兽频繁出没,危险异常,老婆十几年前被野兽咬死的。 随从们在温暖的虎皮褥子上睡得香香的,孟钟琦没有睡踏实,耳际老是萦绕熊的嘶吼。他感到很纳闷,现在森林里的熊都躲在树窟窿里冬眠,怎么还有熊出没呢?
晨起,喝着稠稠的棒子面粥,孟钟琦不解地问药农,是不是还有的熊没有冬眠。药农笑了,说他从小养了一只受伤的小熊,养了八九年了,感情很深好似儿女;每日都喂得饱饱的,所以不用冬眠舔掌度日。
走进关着黑熊的屋子,药农大大咧咧把一大堆冻得梆硬的野果送到黑熊眼前,黑熊坐在那,纹丝不动,足有四尺高,看见吃的,傻头傻脑的吃着,目中无人。吃饱了,深深打了一个哈欠。
药农让黑熊躺下,黑熊好像通人性,立马老老实实躺好,药农坐到熊身上,颠了几颠。药农让黑熊站起来,黑熊嘻嘻哈哈一个熊抱,把药农抱起,就地转圈,玩耍起来……药农和它勾肩搭背,嬉戏一团。本来心里打小鼓的孟钟琦,这时也不紧张了。
药农双手叉腰,撇开腿,黑熊从他的裆下从从容容钻过,孟钟琦笑得前仰后合。
在山村呆了半个月,药材基本都收齐了,准备走时,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
药农和孟钟琦在关着黑熊的屋里逗它玩,黑熊一个熊抱,把药农抱起,就地转圈,嘻嘻哈哈的,突然,黑熊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张开大口,一口咬断药农的右胳膊,一声惨叫,孟钟琦撒腿就跑……药农的几个侄子赶来,从熊的手里救出来,黑熊呆呆坐在屋里,低着头,好像犯错的小孩儿。
孟钟琦这时才发现,药农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给黑熊喂东西,便和它玩耍,所以被咬断右胳膊……
回到津门,孟钟琦感到很后怕,心里拔凉拔凉的,如同大兴安岭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