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楼上孟爷爷说,老三岔河口波澜壮阔,惊涛拍岸。简直就是一只蛰伏的怪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飙的。他做的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三岔河口浪卷云,岸上飞柳逐鱼跃。
那年夏天,暴雨噼噼啪啪下了五天五夜,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的水势飙升,好似无数野兽奔腾,嘶吼咆哮,闯入三岔河口……洪水猛兽冲垮河堤,冲入市区,大水侵泡津门五六天,房屋倒塌,伤亡惨重。
滚滚洪水势不可挡,淹完日租界法租界,又淹意租界英租界……大街小巷成了河流,必须上二楼窗户才能登上船。
三条石的所有中国厂子的老板,合伙掏钱,请德高望重的老道在天后宫做法,让海娘娘显灵,普度众生,保佑三条石不被洪水冲了财气。
附近日本樱花洋行属下的几个厂子认为是迷信,不肯花钱请老道在天后宫做法。
这天夜里,不知是哪国的兵,炸开子牙河靠近赵庄的堤岸,本想分流减少水压,没成想洪水倒灌,一直灌进三条石附近,把几个日本人开的厂子都淹没了,机器都进水了,洪水在中国人开的厂门口堆积沙袋前,嘎然而止。
洪水退去后,樱花洋行的几个厂子都得就地重建,机器换新的……相关的织布机和各种铁工具价格应声而涨,三条石的中国厂子,多多少少都挣了一笔。
可惜,当时三条石的老板们都忘记了去天后宫还愿,在民国二十八年那次大水中,淹了三条石,许多厂子因为机器进水,厂房坍塌,不得不停业。
三条石,曾创造津门无数工业神话的源头,慢慢的,一点一点走下神坛,沦为平凡。
姥爷活着的时候,北京海淀向阳委托商店搞鉴定收货的,带着几个徒弟,有男有女。
他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有两件。一件事儿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一个夏天,来了四个大小伙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坐墩,一看就是紫檀的,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红光的小伙子,说话喇叭嗓子,他说东西是奶奶的嫁妆,一个坐墩一百块钱!行就行,不行拉倒。姥爷让他们坐下,叫徒弟给每人沏一杯好茶。
他双手不停的抚摸着坐墩,仔细端详:墩的上下各雕海水云龙,四足及顶子镂雕折枝花卉,上下云龙纹之间浮雕翻卷的江崖海水,典型的明式皇家宫廷具。姥爷没有还价,立时让徒弟给了四百元钱。
本想等到月末领了薪水,加上手里的一些积蓄,留下这四个坐墩。
不成想,转天下午,就让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一百二十块钱一个,全给买走了。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冬天,小风呼呼刮着,似一把把小刀,割着脸生疼。
来了一个大娘,岁数不小了,步履蹒跚,都上不了台阶了,姥爷让一个女徒弟搀着她,勉强上了台阶,进店后,让大娘坐在椅子上好好休息,沏了茶,放到大娘面前。大娘喘着粗气,好久才平复下来,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一层一层打开,最后一层打开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蝈蝈。
姥爷的眼前一亮,双手捧起这只栩栩如生,叹为观止的冰种翡翠蝈蝈,心怦怦狂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净清澈,灵韵通透的冰种翡翠,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独具匠心,自然流畅的雕刻逸品。
大娘没有说东西的来源,张开就是六百,少一分都不行,而且还要把她送回家。
徒弟送走大娘,姥爷开始盘算了,手里还有四百多块,找朋友借去吧,便坐公交去了复兴门,下车时滑倒了,右脚面骨折,送进医院。半月后回到单位,发现那个冰种翡翠蝈蝈已经卖了,六百八十元,是一个戴眼镜的老者买的。
姥爷听完,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放到现在,那紫檀海水云龙纹坐墩一个就值五百万,那个冰种翡翠蝈蝈可谓无价之宝。
津门三岔河口望海楼斜对过,有一处深宅大院,是当时官银号三当家的住所。 三当家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不喜欢应酬,嗜好文玩。这年夏天,闲着无事儿,在日租界内大罗天的一家文玩店,重金买下一面盛唐开元金背海兽葡萄镜,金蝉钮镶嵌绿宝石,品相极好。 金丝海纹将镜背分为内外两区。内区高浮雕着藤蔓缠绕和果实累累的葡萄,枝蔓间攀援跳跃的八只瑞兽,毫发毕现;外区是飘逸的十只仙鹤,镜缘处饰云水纹。回到家,爱不释手,好像买的是整个开元盛世,买的镜子主人颜如玉……翻过来掉过去的看,越看越喜欢,一遍一遍心里合计藏哪好呢?合计来合计去,藏在卧室床底下的一个黄杨木箱里。 怪事儿从夜半开始,一桩一桩发生了。三当家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铁贝狼狗,大半夜突然惊吠,无缘无故口吐白沫倒地而亡;太太的波斯猫在卧室惨叫连连,上蹿下跳,惊恐不安,最后踹腿而毙。隔壁女佣小红面目狰狞,舌头吐出老长,站立而亡。请来四位破案经验丰富的侦探,勘察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夜里,三当家让两位侦探,在卧室门口埋伏,隔壁住着两位侦探,他和太太在屋里假寐。四壁门窗紧闭,枕头底下还放着一把菜刀。月亮出来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到了夜半,从床下射出一道骇人的绿光,顷刻间,太太的一头秀发像鬼剃头一样,大把大把往下落,成了秃头;三当家的浑身奇痒,发现自身上下都是一圈一圈大小不同的红色纹理,忙喊侦探们进来……四个侦探从来没有经历如此神奇莫测的怪事儿,颤抖成一团,他们一合计,去请三皇庙的住持法海真人。 举凡津门富家出现魔障怪事儿,只有他能镇住,化解魔障。 法海真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围着院子,迈着方步,格外小心的瞄着……踱到卧室,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浅笑,慢条斯理的说,床下有魔,必须镇住。三当家从床底下搬出那个黄杨木箱,法海真人手指木箱,故作神秘状,口里念念有词,在场的人都感觉木箱里有低沉的嘶吼声……木箱自己旋转起来,不一会儿便停下来。 法海真人示意打开箱子,三当家的犹豫一下,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都是黑水,散发恶臭。 过了一个月,三当家身上的红色圈圈都消失了,太太的头上又长满青丝,只是,那波斯猫和铁贝狼狗,让三当家的埋在院里的葡萄架下了。